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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火

胡磅/文

喆生今年36岁,至今还没有娶上媳妇,这让他头疼不已。

头一疼,他就再也没法入睡了,整夜在床上翻来覆去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床褥单薄,硬木板硌得他浑身上下疼。两个月前,侄儿小东从县里的寄宿制高中毕业,行李铺盖都卷回来了,姐姐盼娣把其中一张床垫给了喆生。那是一张有记忆棉的床垫,特别厚实柔软,铺上后喆生果然睡了好几个完整的囫囵觉,那感觉,好像重新回到妈妈肚子里一样。

记忆棉是时兴物,怎么可能有36年前的记忆?喆生觉得不可思议,想不明白,便也不想了。自从脑袋疼之后,喆生就不敢集中精力想事,任那些碎片如同打谷场上洒落的稻粒,嵌在坑里缝里,根本没有办法把它们捡起来,除非尖嘴麻雀飞过来,不由分说地伸出它们的利嘴叼啄,一阵叽叽喳喳。

入秋以后,记忆棉床垫的神奇功能消失了。喆生躺下就疼,浑身疼。

我活不成了,肿瘤已经跑全身了。是肿瘤在疼。喆生对姐姐盼娣说。

别胡说,你要多吃饭。姐姐盼娣红了眼圈说,你太瘦了,浑身骨头能不硌着疼吗?

两年前,喆生脖子这里突然肿起大包块,高热不退,乡卫生所没辙让他去县里看,县医院还是不能确诊,盼娣带着他去省里大医院,各种机器一番折腾花了不少钱,最后医生从他脖子里面取了一小块肉出来做活检,确诊是恶性肿瘤。

医生说病情凶险,必须立刻住院治疗。治疗前还要做一个全身检查,注射一种药水把人变透明了,让机器看看身体其他部位有没有肿瘤。这个全身检查的费用是9000块钱。喆生和盼娣一听,当场就哑了,半天挤出一句,我们考虑考虑。

姐弟俩一回家,黄二姑就嗅着味儿主动找上门来了。

这黄二姑是方圆百里唯一的仙姑,能掐会算,穿越阴阳两界。她先是围着喆生绕两圈,又瞪着眼珠瞅半天,摇头叹息说,报应啊,这可不是报应嘛!

盼娣对这黄二姑是又恨又怕。

36年前,盼娣已经10岁,那一年她妈终于怀孕了,肚子大得惊人。俩口子托人找关系送了不少钱,求县医院的医生给做了B超,果然是双胞胎,还是两儿子,一心想要儿子传宗接代的俩口子听了乐得合不拢嘴。

盼娣娘的肚子很蹊跷,刚开始像气球一样越吹越大,到怀孕6个月以后,却突然哪儿漏了气,非但不长,还越来越小了。足月临盆时,还难产,哭叫了一晚上没生下来,最后破腹产,肚子里就一个胎儿。

黄二姑向来能解众人不解之谜,她瞄了一眼,尖声怪气地说,这娃命太硬,在肚子里把同胞兄弟吃掉了。

当时在场的人听了这话,禁不住都一哆嗦,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村里的老先生给孩子取名叫喆生。喆字两个吉,希望可以对冲阴怨,吉利吉祥。

然而,似乎是为了印证黄二姑的话,喆生的妈妈产后感染,为了给喆生喂奶她不肯去县医院看病,结果越拖越重,没出月子人就瘫了,一直到她去世前几年都卧床不起;祸不单行,喆生刚满周岁,一辆大卡车撞上了他爹的拖拉机,人当场就没气了。

我说什么来着?黄二姑逢人便说,由不得你信不信,这就是命啊!这孩子命忒硬。

按黄二姑的说法,喆生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恶鬼。在娘肚子里吃胎儿、出生后害死爹娘,这些都是恶鬼干的。现在恶鬼开始害宿主了,所以喆生的身体里会生肿瘤。

不过,你不用害怕,我给你介绍一个神医,凡是恶性肿瘤,就没他治不好的!盼娣一听,感激不尽,膝盖一软,差点给黄二姑跪下。

有一个事特别重要,你必须要操心起来了。黄二姑面色一凛,说道,你家喆生三代单传一独苗,但是他至今未娶,死后也进不得祖坟。

那怎么办啊?盼娣急了。

想办法配阴婚啊!黄二姑说,这事我会上心的,好歹我和你爹妈也是一个村头长大的。你只要把钱准备好就行了。

盼娣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盼娣没什么文化,对于封建迷信她有她的态度,那就是选择性相信。

爹娘死得早,喆生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说是姐姐,其实和亲娘也没啥区别。他们相依为命感情深厚,所以她从不相信喆生命硬克人的说法,不管别人如何议论,她从来都舍不得离开这个弟弟;但是,喆生没有婚配死后只能埋入孤坟,这个她一听就深信不疑、心急如焚。在当地确实有这个说法,没有婚配的人去世后只能埋在乱葬坟,唯有经过配阴婚才可以迁入祖坟,享受家族后辈在清明节时烧纸焚香的祭奠,否则魂魄只能漂泊游荡,还会影响家族后人的兴旺昌盛。

弟弟从小饱受白眼、体弱多病,死后还要变成孤魂野鬼,同时,也让爹娘用生命代价换来的宝贵香火无法延续……

黄二姑的话像刀子插在盼娣的心里,令她坐立不安。

半个月后一个深夜,黄二姑来了,见喆生不在,她神神秘秘地从蓝布包里掏出一卷东西,拆开里三层外三层的报纸,几根白骨赫然在目。

盼娣虽然猜到大概,也还是被吓得不轻。

女尸骨,特别难搞到的。黄二姑压低了声音说,8万块。

这么贵!盼娣吓了一跳。

给你是优惠价,后面10万块的人还排着队呢。黄二姑说,女尸骨有血有肉,越新鲜越值钱。

盼娣听着心里瘆得慌。

黄二姑倒也不磨叽,报纸唰唰几声尸骨就卷起来,重新塞回包里,出门撂下一句,你考虑两天,要就抓紧找我,这宝贝卖了就没了。

喆生正好起夜,看见黄二姑,心里好奇,跟着撞进里屋,看见桌上白骨,早就骇得跌坐床上,揉着心窝半天缓不过来。

他看着盼娣的目光哀怨而凄楚,姐,我这就要死了吗?

可不敢胡说!盼娣轻声呵斥。

最初,盼娣带着喆生找到黄二姑介绍的那个私人诊所,几千块钱配了一大包能祛除百病的神奇膏药。据说有很多在大医院看不好的癌症患者贴了这种祖传神药后,都陆续痊愈,小诊所的墙上挂满了锦旗,还有几个志愿者在诊所里热情地“现身说法”、宣传疗效。

喆生按医嘱认真敷药,肿块居然渐渐缩小,姐弟俩高兴坏了。没想到半年后,喆生的腋窝和腿部也相继出现了肿块,敷药非但没有改善,皮肤还出现了溃疡。再去诊所,老郎中给换了一种药膏,让继续敷。一年多过去了,肿块此消彼长,皮肤溃疡面积扩展,喆生越来越虚弱。他经常用手机上网百度,对照自己的症状搜索,知道情况不妙。

但是,死了的人才配阴婚啊,我不是还活着吗?

弟啊,你可别误会了,姐可是希望你长命百岁呢。这两年你姐夫在外打工也攒下了一些钱,你侄儿刚读完书,暂时还没处对象没要用钱。现在物价都贵,啥都在涨价啊,姐就想着,趁手里有点钱,有合适的阴婚就替你准备着。姐能了掉这件压心事,对地下的爹妈也好有个交代……盼娣一边解释,一边就忍不住哭了。

可是,你若买女尸骨配了阴婚,回头她埋在地里寂寞,会不会等不及早点拉我一块儿下去陪她呢?喆生见不得盼娣哭,半真不假地想活跃气氛。

对呀,看我这猪脑,真是糊涂!盼娣猛拍脑袋,恨恨道,差点就上了黄二姑的当!

过不久,有更吓人的消息传过来,说十里外刘家屯的刘老歪被山东过来的警察抓走了。原来,胆大包天的刘老歪在山东等地挖出三具女尸,以2万元的价格卖给专门“中介”配阴婚的人,后者再加价卖给“光棍汉”们。公安侦破了这起盗卖女尸案,顺藤摸瓜找到黄二姑。狡猾的黄二姑一问三不知把责任全部推给刘老歪。有人说,黄二姑是刘老歪多年的相好,俩人根本就是一伙的。还有人说,刘老歪想钱想疯了,不仅掘墓盗骨,甚至还奸杀女人再卖骨……

盼娣听了,好一阵子后怕。

春儿出现在喆生家门口时,山里已经下过第一场雪。

雪地被人和牲畜踩踏结实了,成了天然的滑道,春儿被她爹绑在一张自制的木条椅上,绳子牵着一路滑到喆生家,停下。

春儿是个小儿麻痹症患者,腿软走不了路,发烧烧坏了脑子,她不会说话,智力永远停留在两三岁。生春儿的时候,她爹妈都快五十了,老来得女,视如珍宝地照料她。她妈病死后,全靠老爹一个人照顾她。前不久,老爹得知自己肝癌晚期,时日不多,便天天发愁,担心自己走了之后春儿无人照料。

是的,没错,我家春儿嫁给喆生!见姐弟俩有点懵圈,老爹费劲地重复了一遍。

两家谁也别嫌弃谁,咱家傻春儿有人照顾,我死也瞑目。你家喆生有了媳妇,以后再也不用挖空心思去配阴婚……老爹一阵狂咳之后,慢悠悠地说,春儿嫁过来,我不要一分钱彩礼,只要你们对她好就行。

一分钱不花,白得一个媳妇?盼娣拿眼看喆生,喆生也在看盼娣,姐弟俩的目光不约而同一起落在春儿身上。

春儿才19岁,穿一件大花棉袄,今天出门前邻居大妈替她收拾干净了,被山风吹得红通通的两团腮帮子也抹了雪花膏,有点新嫁娘的味道。因为手脚被绑着,春儿没法闹腾,她的五官和身上前所未有的整齐干净,她甚至咧开嘴,冲着姐弟俩笑个不停。

春儿留下了。

一松绑,姐弟俩立刻见识了春儿的疯魔。不会走,她就四肢着地爬行,爬得飞快,小狗似的伸长了脖子把脑袋钻进任何地方,好像屋里到处都匿藏着美味的肉骨头,而她,必须把它们叼出来,决不放弃。当她找不到肉骨头后,就气愤地用头去撞,要把柜子墙壁床脚和水泥地都撞开裂缝,一定要找到那块肉骨头……

很快,春儿的脸上身上就五颜六色了。

盼娣几次三番想拦腰把春儿抱起来,抱回那个木条拼的简易椅子,然而,春儿的力气奇大,农田里一把好手的盼娣居然奈何不了她。愣在一旁的喆生终于醒悟过来,这是自己的媳妇啊。他搭手帮忙,姐弟俩好不容易把春儿弄到椅子上,摁住。

春儿大概力气也耗尽了,此刻倒安静下来,乖乖地由着盼娣给自己收拾。

小儿麻痹症不遗传,也许,明年你就能抱个大胖儿子啦!盼娣拧一把温水毛巾给春儿洗脸,兴致勃勃地对喆生说。

两个月后,春儿的老爹就去世了。

喆生试着把这个讯息告诉春儿,春儿听不懂,毫无反应。

同是天涯沦落人。喆生摇头,自叹一句。他羡慕春儿,不知冷暖不知悲喜,吃得下睡得着,活得毫无压力。

怕夜长梦多,在春儿来的第二天,盼娣就约上她老爹一起去乡政府扯了结婚证。喆生现在已经是有老婆的人了,再也不用担心死后不能进祖坟。喆生心里一踏实,身上就有了劲儿,他想着把日子好好过,把病治好,找一份工作,操持好家照顾好春儿,再生个一儿半女。

盼娣给喆生的屋里贴了囍字,买了一套大红色的床上四件套,红彤彤的就有了新房的意思。新房向南几十米,有一片建筑工地,工地上一长排蓝白色的简易房。马上就要过年,工地上早就没人了,喆生找到管理员商量一番,就和春儿从新房搬进出来,住进了简易房西头第一间,顺便替工地值班。

简易房只有10来个平方,墙是彩钢板,一层薄薄的铁皮包着泡沫,比新房的水泥地水泥墙软不少,喆生就是看中这一点。喆生把那床记忆棉床垫铺在地上,让春儿在上面爬。事实证明喆生是对的,自从搬进简易房后,春儿虽然还像以前一样匍匐爬行、磕墙磕地,把头撞得砰砰响,但受伤程度明显好转,一次都没把自己撞昏过去。

简易房四面透风,喆生瘦,冻得瑟瑟发抖,盼娣送来一个煤炉,烧上煤和玉米芯,屋里好歹暖和一些。

喆生围着炉子烤火,他削了苹果,一切二,一半给春儿一半自己。

苹果很甜,春儿爱吃,吭哧吭哧几下就啃没了,喆生笑了,便把自己的一半也给她。

吃着吃着,突然,春儿的脸憋得通红,手指抠挠脖子,喉头发出噢噢的声音。喆生手足无措,不知发生了什么,冲出去扯开嗓子大叫盼娣。盼娣赶来,只见春儿的脸由红变紫,由紫变青,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被苹果噎了!盼娣的儿子小东也来了,在他的指挥下,拍后背揉脖子,忙乱好一会,春儿还是牙关咬紧不省人事。三个人抬起她,赶紧送医院。

一路风雪交加,雪花打在脸上生生地疼,喆生又急又怕,一连摔了好几跤。自从春儿来了以后,喆生忙着照顾她,渐渐忘记了自己也是个重病人,没时间自艾自怜,精神面貌反而前所未有的好。

刚出村口,盼娣没留神雪地里的老树桩,绊了一脚,人滑出去好远。小东正抬着春儿的两条腿,被他娘这么一扯,也滑倒了。春儿腾空重重地摔下来,嘭地一下,把雪地砸出个坑。

哇哦,咳咳咳……只见雪地里慢慢坐起个人,春儿。她咳出那块被震出喉咙口的苹果,又一口一口吐唾沫玩,看见唾沫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开心极了。

摔得四仰八叉的三个人看呆了,都忘记爬起来。

盼娣轻呼,这丫头命真大。

膜拜了,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白雪公主吧。小东说。

喆生看着春儿,笑而不语,煞白的脸上慢慢回转了血色……

元宵节这天,鞭炮声比往年稀疏。

天刚擦黑,建筑工地上就冒出了火光,随即,火势越来越大,熏黑了半边天。

彩钢板里面包裹着易燃的塑料泡沫,烧得很快,火势迅速从最西面的简易房蔓延开来,整个长条形建筑几近坍塌。消防队虽然很快赶到,但无法控制火势,只是从火势尚未波及的牛圈里救出了五头牛。

火灾现场发现两具烧焦的女尸,一个是春儿,另一个是黄二姑。

通过现场勘察和调查,警方认定这是一起纵火杀人的刑事案件。

喆生来到警署自首,说是自己放的火。

正问话时,外面又来了一个人,喆生的姐姐盼娣。她让警察放了喆生,声称自己才是真正的纵火犯。

年前,喆生病重。正好村里有人开车去省城过年,盼娣央求搭车带喆生去看医生。

省医院的专家翻开病历卡,觉得奇怪,继而愤怒,病人两年前就来我院确诊了,为什么延误至今?两年前,只是早期,完全可以保住性命。现在肿瘤已经扩散全身,所谓的中药神药不但没有救他,还导致了他全身感染并发症……病人时间不多了,回家准备准备吧……

盼娣天旋地转,医生的话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两年前完全可以保住性命,两年前完全可以……

盼娣把眼泪憋回去,没和喆生说实情,抓了些缓解疼痛的药,就带他回家了。

让可怜的弟弟好好再过一个年吧。

正月十五这天傍晚,一个不速之客敲开了简易房的门,黄二姑。

听说喆生发病了?呃,盼娣,我给你说呀,这丫头身上带鬼,都是她妨的。黄二姑指指满地乱爬的春儿,她克死了她老妈她老爹,现在要克你家喆生呢!

你不是一直说喆生身上附鬼吗,怎么又来了一个?哪来那么多鬼?盼娣没好气地呛她,我看是你自己在作鬼!

我有办法化解。黄二姑不理会盼娣的情绪,转向喆生游说,。她说的化解就是做一次道场,念经画符,驱鬼除魔。节日期间收费优惠,价格只要3万元。

你以前不是说了喆生身上附恶鬼吗?你为什么不驱除?盼娣打断她。

春儿这个是女鬼呀,而且笨,腿脚还不利索,我能搞定。黄二姑倒也振振有词。

喆生,你去我屋里拿汤团,我裹好了在灶台上。盼娣说着,往炉子里丢了几个玉米芯,哔哔啵啵火星炸出老高。

待喆生出门后,盼娣便站起身来,厉声质问,黄二姑,我问你,你和我家有怨有仇吗?为什么变着法儿害我家?

这话怎么说的?黄二姑也跳起来,和盼娣面对面。

36年前,是你,说我家喆生是恶鬼,吃掉兄弟害死爹娘,人们听了你的谣言都躲着他,害他这辈子孤孤单单没一个朋友;前不久,又是你,说要配阴婚,搞了来路不明的尸骨想恶狠狠讹我们一笔;两年前,我家喆生要在省医院看病化疗,还是你,非说化疗会化死人,给我们介绍什么私人诊所老郎中,害得他……

盼娣哽咽着说不下去,她抹去眼泪咬着牙说,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你黄二姑在装神弄鬼害人!

哎吆吆,你这算是疯狗咬人吗?姑奶奶我可不吃你这套!

黄二姑可不是好惹的,她叉起腰,扯开嗓子高声叫骂起来,你家喆生天生短命鬼,你怪我?我好心好意找来尸骨给他配阴婚,你不舍得钱你怪我?现在倒好,你贪便宜搞来这么个货色,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听着,等你家喆生死透了烂完了这货还活着呢,到头来喆生还不是在阴间孤独一世?

春儿爬过来,好奇地看着她们俩。她伸出手去摸黄二姑的裤腿,黄二姑没好气地抬脚踢过去,没踢到春儿,倒把炉子踢翻了。炉子倒在记忆棉床垫上,一大团火苗串出来。

春儿死命抓住黄二姑的裤腿不放,黄二姑挣脱不了,就去掰春儿的手指。春儿大疼,越发使出蛮劲,两个人扯成一团。

火苗已经连成片。

盼娣想到什么,目光一闪,瞬间恶向胆边生。她退出去,随手捡起一根塑料电线把房门从外面拧死。

房子燃起来,烧得热烈,变成火墙。盼娣退后几步静静地看着。

她觉得,内心僵硬冰冻的仇恨随着烈火逐渐融化,飞舞,幻灭。

姐。正返回简易房的喆生见这场景呆住了,手里的汤团滚了一地,他突然醒过来就要往里面冲,春儿,春儿在里面!

喆生,春儿会陪你!盼娣死命拽住喆生,火光中,她的眼泪汩汩流出,鲜血一样,春儿陪你,你不会孤单……

一把火,从愚昧开始,以无知结束,烧醒了山村的元宵之夜。

刺槐花开

初曰春/文

马小刚

每年五月初,鱼鸟河畔的刺槐树都会挂满了花。那花先是白嫩嫩的,像一串串葡萄,春风一吹,就变成了淡黄色的蝴蝶,飘飘悠悠地洒满一地。那阵子,风是柔的,挟着淡淡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马家庄的人喜欢光着脚丫踩在落花上,软软的很惬意。这些都只是马小刚记忆深处的风景,每回忆一次,他都会执拗地加上些细节,让鱼鸟河边的景色变得更加迷人。

事实上,马家庄的人虽然赤脚在河坝上走,但他们不会去留意空气中弥漫的清香。步履总是匆匆的,他们风风火火地去麦地,趁着刚开春的季节,莳弄庄稼。春风乍暖还寒,行走的人们忽然感觉热烘烘的,身上腿上刺刺挠挠的,很不舒服。马家庄的人会在刺槐花开的那几天,脱下笨重的老棉袄。

离家久了,马小刚会习惯性地过滤掉那些不太清爽的记忆。他向妻子和女儿描摹的是另一番景。蓝莹莹的天,明晃晃的太阳,几朵白云漂在鱼鸟河的水面上,悄无声息。透过绿的树白的花,不远处是成片青翠的麦子。麦苗随风伸展着小手,向天空探着脑袋,像一群顽皮的孩子。女儿总是忍不住发出啧啧的称赞声,吵着闹着要回奶奶家。但这个心愿却有那么一点奢侈。

现在终于好了,总算是有机会可以经常带女儿亲近那片熟悉的故土了。

去年冬上,一纸调令,马小刚到市消防支队担任支队长。在这之前,二十几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在省会当兵。离家近了,回家看望老人的机会反倒没了。除夕、元宵都在部队上忙活,就连清明节他也没顾得上回家给父亲上坟。好在母亲识大体,不计较这些。也真是多亏了母亲,按照马家庄人的习惯,男人去世,长子理所当然要挑起一家人的担子。但母亲要强,说砸锅卖铁、沿街乞讨也得供两个儿子念书。在这一点上,母亲比马家庄的所有女人,甚至好多男人都要硬气。现在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马小刚兄弟俩成了庄里最有出息的人。唯一的遗憾是,马小刚常年在外当兵,而且当的是消防兵,越是逢年过节就越是忙得不可开交。如果不是弟弟在老家有个一官半职,隔三差五能回趟马家庄,母亲的日子还真难捱。

马小刚曾经把母亲接到省城尽孝心,但不出半天工夫,母亲就坐不住了。她说城里的一切都叫人膈应。天是灰蒙蒙的,人是吵闹闹的,街是脏兮兮的,自来水是黏乎乎的,就连太阳都是懒洋洋的。母亲总是念叨马家庄祖屋前那几垄菜,菠菜该浇水了,韭菜该开镰了,西红柿该打杈了,黄瓜也该搭架子了。马小刚知道,母亲是在想念屋前的两棵刺槐树。

那两棵树一大一小,一高一矮,被马家庄的人称为母子槐。据老人们讲,高的那棵是母亲嫁到马家庄那年栽下的,矮的那棵,马小刚曾经为他写过作文。作文的题目和内容他早就记不得了,但树的故事整个马家庄的人都不会忘。

那年刚开春,母亲就挺着大肚子,在屋前槐树下的猪圈旁种下几棵南瓜。马小刚每天早晨都会跑到那里趴着看半天,等待南瓜破土发芽。终于有一天,两片嫩绿的芽瓣顶着清晨的阳光,伸了伸懒腰。晶莹的露珠煞是耀眼。马小刚欢喜极了,连蹦带跳地跑回家告诉母亲。等母亲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树下时,一只芦花鸡刚刚啄了南瓜芽,扑棱棱地飞走了。母亲心疼,踮着脚折断几根刺槐枝,弯腰插成一圈篱笆。马小刚的弟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生了。早产加难产险些要了母亲的命。父亲为了偿还为数不多的医疗费,进山采石头摔死了。喜事变丧事,一家人的生活雪上加霜。讨债的人想把那棵刺槐树砍掉,母亲披肩散发地拦在树前,说人在树在。

没过多少天,南瓜用须子拍了拍扎成篱笆的刺槐枝,瓜蔓就大摇大摆地钻了出来。母亲刚要拔掉篱笆,却发现南瓜蔓攀附的一根刺槐枝已经发芽。鹅黄色的嫩芽像马小刚弟弟肉嘟嘟的小手。

庄里人说马小刚的弟弟命硬,克死了父亲。母亲说扯淡,生死由命。庄里人就不敢胡扯了,他们怕母亲急红眼,撕烂他们的嘴。母亲一夜之间变成谁都不敢招惹的婆娘。只有马小刚知道母亲的苦。每天夜里,母亲都会一边抹眼泪,一边哄弟弟。更多的时候是在骂,骂老天爷不长眼,骂男人心太狠,撇下孤儿寡母自己去享福了。

日子过得苦巴巴的,好赖那年春天满树刺槐花长得喜人,那年夏天和秋天南瓜也争气,硬是让一家人挺了过来。母亲逢人便夸刺槐树,说这一老一少两棵树就是老马家的活命树。到后来,母亲索性给马小刚的弟弟取名叫槐生。

小刺槐树一天天长高了,两棵刺槐树成了母亲的精神支柱,再经过马家庄人的渲染,母子槐就被传得神乎其神了。马小刚哥俩跳出农门之后,庄里谁家有孩子考学、外出打工,都要到树下烧一炷香磕两个头。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马小刚现在恨不得飞回马家庄,跟母亲一起坐在母子槐下,闻着花香一起唠嗑。可是,还没等进村,马小刚就看到树下围着一堆人。有几个妇女兴奋得脸都红了,她们对刚下车的马小刚说,瞧吧,你们政府都要逼出人命了,可真够毒的,逼得人家娘俩闹得鸡飞狗跳。马小刚不知几位年轻女人是谁家的儿媳妇,她们显然把自己当成了政府的干部。

马小刚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有人喊马小刚回来了,母亲斜瞅一眼,愣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刘水英

马小刚的母亲叫刘水英,据说是看了样板戏《龙江颂》之后,根据主人公江水英把自己的名字改了。那个年代都这样,但凡有点想法的年轻女子,都想把自己打造成革命的铁姑娘。在别人眼里,刘水英是马家庄的传奇人物。但她自己从来不这么想。

如果不是在玉米地里见到母亲,你肯定会把她当作城里人。脸面、脖颈、手臂、脚踝,都白得似藕,最古怪的是,再毒辣的日头也晒不黑。还有那鼓涨涨的胸和圆滚滚的臀都一颤一颤的,极有弹性,让马家庄的大老爷们流下不少口水。男人活着的时候,不管庄稼地里的活儿有多累,黑了天还是会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在炕头上耕耘播种,乐此不疲。就为这个,刘水英没少骂男人,骂他毛毛糙糙地要作死。谁想男人真的死了。刘水英就埋怨自己的嘴巴太毒,而且差一点就跟着男人一死了之。因为寡妇门前是非多。

马痦子是男人的三叔,比男人大个两三岁。这人肯下力气,地里的庄稼被他莳弄得有板有眼,算得上马家庄的富裕户。可他就是讨不上媳妇。倒不是因为他眉心上长了痦子,实在是为人太差。马痦子是别人取的外号,他最大的毛病就是见了女人挪不动腿,不管弟媳还是婶子,只要是有点姿色的女人,他就管不住自己。他会乜斜着眼,眉心的痦子紧跟着就红得发紫。

刘水英感觉有风从背后吹来,掀起了肥大的土布褂子,有一丝凉意从后腰顺着脊背钻进了褂子里,又拐了个弯儿,抚弄起双乳。刘水英瞅了眼满地的阳光,亮赤赤的有些眩晕。刘水英猛得直起腰,回过头,看到了硕大通红的痦子。刘水英不知道马痦子什么时间来的,愣在了那里。马痦子的手就不安分了,揉搓了双乳,又急火火地抓了一把屁股。带着烟臭味的气息扑到刘水英的脸上,鱼鳔一样腥臭粘湿的口水涂到了她的脖颈上。刘水英狠狠地咬了一口,把满嘴的血呸了马痦子一脸。马痦子眉心的痦子跟着变成了暗红色,风一吹,满脸的血渍像长了一脸痦子。马痦子的耳朵差点被咬掉,他恼恨地想用镰刀劈了刘水英。这小娘们儿真他妈的不识抬举,把该办的事儿办了,欠的债也就利索喽。

马痦子气不过,招呼人要砍掉刺槐树,刘水英就在这个当口上让马家庄人领教了她彪悍的一面。

刘水英做梦都没想到,三十多年后,小儿子槐生会带人来砍树。

小兔崽子真是丧良心,没有这两棵刺槐树,开春揭不开锅的光景怎么熬?刺槐花是好东西,救过咱一家人的命哩。别给我讲什么大道理,还什么农村城镇化,屁!要想砍树,先把我老太太砍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小算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撅撅腚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别扯那些片汤汆丸子的事儿,什么干部家属带头为群众做榜样,谁是干部家属?我就是一个农村婆娘,祖宗八代都是贫农。嗐,这样的儿子真不如没有,整个一个白眼狼。报应啊,我刘水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年轻轻的死了男人,拼死拼活把你拉扯大,这回过头来反咬一口,砍掉我的命根子,也不怕天雷劈了你。

刘水英坐在刺槐树下不哭也不闹,她说有理不在声高。她用目光在人群中睃寻,嘴里不停地数落,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庄稼人喜欢凑热闹,在他们眼里,谁家丢只鸡,菜园里少根葱,都很有意思。他们,特别是女人们,最爱把家长里短的事儿带到鱼鸟河边,一边搓洗衣服一边拉着呱儿,涮一涮,抻一抻,衣服洗净了,那些闲言碎语也就随着飘洒的水珠落进了河水里。没人再去鱼鸟河洗衣择菜了。河水瘦得像根鸡肠子,曲里拐弯,沥沥拉拉,在一座垃圾堆边,窝成了一湾臭水,很像一泡又黑又臭的鸡屎。庄里的人们把阵地转移到母子槐下,可是今天被刘水英一个人占了。

今天的主角不光是刘水英,还有她的小儿子马槐生。人们先是安静了一会儿,就不再矜持。谁让这个老太婆的两个儿子都在外边做官?他们巴不得闹个鸡飞狗跳,动静越大就越叫人兴奋。真有好戏看了,这不,老大也回来凑热闹了。水泄不通的人群自动分开,像流淌的河水遇到块石头很快又合拢了,只有溅起的水花漫出一层雾气,还有嘈杂的水声。先前指指点点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们开始小声嘀咕。

刘水英看到自己的孙女,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整了整前襟,招呼街坊邻居。都散了吧,散了吧,该下地下地,该忙活什么忙活什么。人群片刻骚动之后又安静下来,他们眼巴巴地等待着,究竟在等什么,谁也说不清。毕竟这个结果不过瘾。

刘水英把低垂的一缕头发撩起来,捋到耳际,环视周围的人,然后猛然间把目光锁定在一个人的脸上。刘水英盯着马痦子,笑呵呵地说,想当年,庄里那么多人想砍树,我都没答应,现如今谁敢欺负我一个老太婆?别说是我的亲儿子,就是天王老爷来了,我也不答应!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干部家属我不敢当,我没那个觉悟。你们谁也别糊弄我,我是军属,打官司我不怵!小刚说过,碰到麻烦事儿,部队上会出面帮忙。都别在这围着了,我得捋把刺槐花,给孙女做槐花饼。

人们终究没看到令人兴奋的场面,一个个悻悻然地离开了母子槐。没人像往常一样聚在树下叽叽喳喳,就连平日里喜欢在树阴下做针线活儿的女人们,也提着板凳马扎,远远地朝这个方向张望。跟大多数人预料的结果一样,刘水英没让小儿子进家门,只把马小刚和孙女领回了家。马槐生在树阴下连续抽了几根烟卷。谁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刘水英很快又把马小刚父女撵出了家门,她不想让孙女看到自己的另一面。刘水英把自己关在了院子里,冲着鸡啊鸭啊的发脾气。这些禽畜没惹她,可她瞅着不顺眼。两个儿子小的时候,她就偏心。煮熟了鸡蛋,要把蛋白留给小儿子,腌好的咸鸭蛋则会把蛋白给大儿子。好东西谁都稀罕。刘水英抬起脚踹在一只蹒跚走步的鸭子身上,吓得它抻长了脖子,“嘎嘎”地叫着,扑棱着翅膀,七扭八拐地跑远了。畜生,不长眼,翅膀硬了,挓挲着毛想飞啊。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惯出一身的臭毛病,连这两棵树都敢砍。打小就跟你说了,大刺槐树是我嫁到你老马家时栽下的,小刺槐树是生你那年发的芽,饥荒的时候,是刺槐花填饱了你肚皮,那是祖上显灵,你爹开眼。不孝的玩意儿,猪狗不如。刘水英长叹一口气,提起猪食桶朝猪圈走去。她看到几只鸭子梗着脖子叫个不停,就一脚踢翻了鸭食钵,把猪食桶往地上一撴又骂上了。那些个鸡蛋鸭蛋都塞进驴肚子啦,可怜了老大,吃没吃好,穿没穿好,高中还没毕业就打发到部队当兵了。小刚多懂事啊,憋着满眼眶子泪离开了家。每个月十几块钱的津贴,刨去邮费全都寄回家了。不就是为了让你个畜生能继续念书?小刚呦,千万别怪嗔我,老太婆当年瞎了眼。早晚会遭报应,指不定哪天就让天雷给劈了。

马槐生

马槐生吃了闭门羹。马家庄的人都说母亲脾气硬,这回可算是领教了。自己好歹也算是乡里的父母官,却在家门口把脸面丢尽了。

马槐生知道两棵刺槐树是母亲的命根子,可再怎么着也不能这么神道,好像自己还有大哥能走到今天,都是托了树的福。真要这么灵验,我也不用遭那个罪,受别人挤兑。还有,大哥也可以在树前拜一拜,还值什么班,怕什么火灾。这老太太真是别扭,油盐不进,连自己儿子的工作都不支持,岂不让外人笑掉大牙?还有大哥,每次打电话都唠叨,说消防工作压力大,火灾隐患比老家的刺槐花还多,还因为这个寝食难安。玩什么浪漫?净整些文明词儿。一家不知一家的难,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到基层政府干两天试试。张家长李家短,东家油盐西家醋,用不了一晌午,准保把你折腾得嗓子冒烟脑袋瓜子发胀。还刺槐花、寝食难安呢,不把你操弄得日娘骂祖宗,我马槐生把名字倒着写。大哥呀大哥,就不能替我求求情?好像所有事儿都是我的错。你部队上讲究个执行力,地方政府也不能含糊啊。别以为当个支队长就有什么了不起,县团级是不假,可你顶多管几百个兵,我这乡镇一合并,手底下好几万的人口呐,春耕秋收,计划生育,乡镇企业,哪个不得我去操心。牢骚只能在肚子里发,马槐生还是得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一遍。

马槐生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乡里组织开会,村干部骂骂唧唧,说群众意见很大,也很集中,都不肯搞什么统一规划。胡咧咧!没有困难要你们这些村干部干熊?马槐生当场骂了娘,他把桌子拍得山响,茶杯盖都被震到了桌子底下。直到扩音器发出“吱吱啦啦”的尖啸声,才把那些交头接耳的村干部给震住了。马槐生越来越佩服区长了。到乡里报到前,区长就教他,说在乡下工作手腕要硬,方法要灵活,既要学会当公仆,又得学会耍流氓,否则根本压不住阵脚,方方面面都不尿你那一壶。现在看,话不中听,理儿对。马槐生寻思,就凭你们村干部一咧嘴,红嘴白牙叫叫苦,这工作就不开展了?纯粹是让我下不来台!这事儿好办,我亲自带队,就到马家庄,乡党委的班子成员统统下乡,包村包户,我看工作有多难。

智人千虑必有一失。马槐生在自己母亲这里碰了钉子。不行,无论如何都得拔掉这根钉子,上上小小都瞪眼瞅着呢。谁知道他们都藏着什么心思。不管他们打什么谱,我马槐生必须得靠谱。区委书记就要退二线了,区长接班顺理成章。先别说自己是区长点名提拔的,人家对咱有知遇之恩,于公于私都该贯彻好上级意图。乡村规划算什么,充其量是面子工程,区长虽然不指望这个出政绩,但他当了一把手之后肯定会有大动作。马家庄注定会消失,村民们都得统一搬到楼上住。缩小城乡差距,走城镇化的路子,都是中央精神。退一万步讲,没有上级精神,这一亩三分地也得让给宇众公司。宇众公司是区里唯一的上市企业,为了把这家公司的厂子建到区里,区长没少遭罪,也没少受委屈。那会儿咱只是区长的秘书,所有事儿都看在了眼里,区长就差给人下跪磕头了。没办法,招商引资是重头戏,发展经济才是硬指标。宇众公司总算是点了头。他们想建硫酸厂就建,想开发房地产就开发,所有项目都是开绿灯。这不,宇众公司方面的头头说要建个铅厂,区长二话没说就同意了,碰到土地、环保这些挠头事儿,他还亲自往市里省里跑,生怕企业不满意,弄得鸡飞蛋打。这就是信号,我马槐生必须讲政治。

算了,七七八八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做通老太太的工作,左邻右舍都在耗着呢,自家老太太都整不利索,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来硬的肯定行不通,呛呛急了,老太太真会拼命。有的村干部提意见,说给村民一点补偿金,这算哪门子道理?国有土地上零星栽种的苗木,都属于集体所有,哪儿有处置了公家的东西,还得倒贴钱给别人的理儿?再者说,乡里到哪儿弄钱,这工作才刚开始,回头还得硬化路面树路灯呢。就算是有钱也白搭,从自家老太太这里来说,根本就不是钱的事儿。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很多事儿靠钱还真白搭。有一次,找区里要补偿金,乡里开会研究,让我马槐生带上钱代表乡里去找区长。会上统一了思想,现在的世道都讲究这个,花出去的那部分钱回头找个由头冲冲帐,会议记录不体现这档子事儿就是了。补偿金倒是争取到了,马槐生却在区长那里挨了顿呲。区长说得明白,如果领导干部都这么个风气,还不如回家种庄稼。区长的话像是空洞的大道理,可听起来心里熨帖。碰到这样正派的领导,我马槐生有什么理由不干好工作?

马槐生想,还是剑走偏锋,让大哥马小刚帮帮忙吧。

马小刚和马槐生

还没等马槐生去市里,马小刚就到了乡政府。

马小刚带了个副处长,说是防火处的,要检查乡里重点单位的防火工作。马槐生拿起电话要通知宇众公司,副处长说不用打电话,要看看实际情况。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马槐生没计较这些细枝末叶,他心里揣着事儿。他把工作交代给乡长,就一扭头钻进了马小刚的车子里。

马槐生一个劲儿地夸赞宇众公司,说自从宇众公司把厂子建到乡里,消化了周围村里过剩的劳动力,村民们都叫好,说再也不用出远门打工,也不愁拖欠工资,在家门口干活心里踏实。说到这里,车颠了一下,马小刚像是点了下头。看着马小刚闭着眼睛似睡非睡的样子,马槐生有些愤懑。可他知道,有事儿相求,必须心平气和。马槐生停顿片刻,又腆着脸介绍。村民们的收入高了,生活也跟着好了起来,乡里统计,目前乡政府驻地农贸大集的贸易额和税收在全区排第二,这个数据没掺任何水分。这次乡里对各村统一规划,宇众公司出了不少资金,他们马上要建铅厂,这个项目一上马,又可以解决大批农村剩余劳动力。随行的副处长插话,少说几句吧,我们首长在休息。马槐生心想,大哥可真会摆谱,官架子越来越大。这个副处长也挺逗,居然不知道我俩是亲兄弟,倒也不能怪他,别说名字上看不出是兄弟俩,就是长相也没法让人把他俩扯到一块儿。马小刚长相随母亲,他本人跟父亲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想到母亲,马槐生就愁开了。他瞥一眼副处长,闷起头,学着马小刚的样子,佯睡起来。

在宇众公司,马小刚始终没有言语。他板着脸,把眉头拧成了大疙瘩。检查结束了,马槐生对后来赶到的公司负责人说,虽然你们给乡里做了贡献,解决了那么多剩余劳动力,但今天这顿饭还是得你们买单。

马槐生的哈哈还没打完,马小刚就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剩余劳动力?农民的土地哪儿去了?马槐生被这句话呛得哑口无言,他只能听从马小刚的安排,回马家庄的祖屋里吃午饭。

屋子里黑洞洞的,马槐生用了好大一阵子才适应了光线。他看到母亲捏着根针,在头发里划了一道。母亲正在纳鞋底。马槐生凑过去,夸赞母亲针线活儿利索。母亲没抬头也没吱声,用手指上的顶针推着针屁股,把绣花针的针尖扎进了鞋垫里。马小刚连忙解嘲,问母亲打算把鞋垫送给谁,上面竟然还绣了“踩小人”。母亲冷冰冰地回答,说留给我自己,踩死你身边那个小人。马槐生委屈极了,朝着马小刚嘟囔,哥呀,我是咱妈亲生的吗?都说娘俩没有隔夜仇,咋就这么歹毒呢?马小刚尴尬地笑笑,吩咐马槐生去大门口撸刺槐花。他要亲自下厨为弟弟做顿槐花饭。

马槐生盯着槐花做的饭菜心不在焉,他要说服马小刚帮忙做通母亲的工作。我得把咱妈搬到城里住,一大把年纪了该享几天清福,咱妈若不同意,大哥你想法把咱妈搬到你那住几天。这里早晚都得拆迁,先让老太太到城里适应一段时间,免得心理上接受不了。

马小刚放下筷子问,拆迁?

嗯,宇众公司要建个铅厂,这一带都得拆迁,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

马小刚想到了鸡肠子一样的鱼鸟河。小的时候,河面开阔,河水清洌,下地干活的乡亲口渴了,趴下就喝,凉滋滋的,甜丝丝的,很爽口。马小刚经常带着槐生一起在河里摸鱼,为这个可没少挨骂。母亲说槐生是火命,跟水犯冲。看来这小子真是跟水有仇,好好的鱼鸟河都给败坏了。还宇众公司呢,纯粹是愚弄大众的公司,地方政府这些领导心里不明白?他们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真是猜不透。

马槐生似乎从马小刚的沉默那里得到了一点暗示,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宣讲自己的目标。什么三步走六招棋,听起来头头是道。真的就那么完美无瑕?马小刚让马槐生冷静下来想一想,光鲜的数字背后是什么。马槐生说想过,任何事物都要一分为二辩证来分析,要发展就得付出代价,有些时候得发扬革命传统,排除万难不怕牺牲。马槐生的这套理论让马小刚恼怒,发展凭什么就得牺牲乡亲们的利益,让他们买单?马槐生不以为然,他说发展就得有阵痛,阵痛都是暂时的,比方咱妈,砍掉这两棵树,刚开始心里肯定不爽快,等看到群众都过上了好日子,肯定会乐得合不拢嘴。

马小刚心想完了,绕来绕去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那个公司投资的项目都是污染大户,一时的繁荣都是虚假的,昙花一现的灿烂背后是断子绝孙的勾当。马槐生恰恰不这么想,他觉得马小刚是老顽固老保守,有污染很正常,等经济发展起来,有了钱照样治理得山青水秀。再说了,当初把厂区建在乡里,区长也是通盘考虑的,所有污染都顺着鱼鸟河流到别的县区了。从这点来看,区长是个好父母官,等区长干了区委书记,我也提拔成副区长,我不但可以给咱老马家光宗耀祖,还可以在更大的舞台上施展才华。马小刚痛苦地闭上眼,弟弟槐生已经走火入魔啦。

马小刚不再跟马槐生理论,他转过头安排副处长,回去组织业务骨干,查查宇众公司的几个厂,该查封的查封,该关停的关停,对那些责任人该拘留的拘留,绝对不能遗留半点儿火灾隐患。马槐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哥这是怎么了,这不明摆着把我往火坑里推吗?行,你要敢查宇众公司,我就组织工人去上访!

滚,都滚!干那些丧天良丢良心的事儿,小心让天雷劈了你!母亲刘水英终于憋不住心里的怒火,把哥俩撵出了家门。

马槐生气乎乎地上车走了,马小刚独自在母子槐下踱步。才一天的工夫,地上已经是落英缤纷。微风吹过,他下意识地抽动鼻翼,却闻不到一丝花香。

马璐瑶

马璐瑶从小就向往田园生活。马家庄和鱼鸟河的故事,就像老家祖屋前的刺槐树一样,早就在她的脑海里生根发芽了。她跟父亲马小刚说过,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编一份杂志,专门刊登各地的秀美风景和风土人情。为了这个梦想,她没有遵从父亲的意愿报考军校,而是选择了一所重点大学的中文系。马璐瑶明白,父亲有两大心愿,一个是让她女承父业继续穿军装,另一个是记住家乡的山山水水永远别忘本。父亲的第一个心愿她无法满足,第二个她责无旁贷。更何况她跟父亲的关系亲如兄妹,这一点熟悉他们父女的人都知道。记得上中学的时候,她曾经跟马小刚撒娇,说爸爸对自己这么好,上辈子肯定是情人,谁知道人家皱着眉头不认账,说没那么玄乎,只不过是平日里在部队上忙顾不上家,再不对闺女好点儿说不过去。本来挺浪漫挺抒情的氛围,被破坏得一塌糊涂。

马璐瑶觉得父亲虽然不会浪漫,却很感性。汶川地震的时候,他看着电视新闻就能掉眼泪,外省发生一起亡人火灾,他指着电视骂娘。这不,自打从马家庄回来以后,马小刚的情绪就反常了。虽然父亲在别人面前不声不吭表情坦然,实际上内心里早就波澜起伏了。别说马小刚,就连自己一个城市里长大的女孩,仅凭跟故土那丝血脉相连的关系,就根本无法忍受那里发生的一切。

马小刚心里憋着一肚子火,闷着头跟谁都不说话。马璐瑶决定帮父亲一把。

为了先前说过的梦想,马璐瑶正在报社实习。她想找记者把马家庄的事儿报道出来,通过媒体引起社会关注,最不济也能形成个内参,让有关领导知情。她的想法得到了一个资深记者的支持,两个人专程跑到马家庄。他们关注的不是那两棵刺槐树,而是那里人们的迂腐。所有人都在夸赞宇众公司,他们看到的是眼前的各种实惠,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叫人欢喜呢?马璐瑶他们取得了大量第一手素材,只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就写好了稿子。部门主任看过之后很兴奋,用他的话说,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有深度的报道了,表面上看是在写民生,实际上是通过这个现象挑破了地方政府不作为甚至乱作为、恶作为的脓疮。部门主任让继续跟进,做好跟踪报道,说这事儿肯定是一枚重磅炸弹,搞不好会引起官场上的地震。但是,结果却让马璐瑶大失所望。稿子被枪毙,那位带着她一起采访的记者很不甘心,却又无奈。这事儿再明白不过了,这次报道触动了某些利益,太敏感了。

马璐瑶有一种挫败感。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去找父亲诉苦。马璐瑶从父亲凝重的表情里感到一丝不安。马小刚虽然联想到一些问题,但他没想到会比预料的更复杂更糟糕。马小刚止不住怒气,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好半天,才无可奈何地劝女儿别难过,说这事儿跟刺槐树的枝条一样,扎手。马璐瑶这才知道,父亲也碰上了硬茬,去宇众公司检查消防安全的工作组还没出门就被拦了下来,市里的主要领导打电话,让消防支队多去公司指导工作,为地方经济服好务。父亲说,这话很有意味,领导的话你得悟,人家不会给别人留下把柄。马璐瑶明白了,连消防这样的执法部门都拿它没办法,媒体更是无能为力了。不过,马璐瑶还是挺佩服父亲的。因为父亲说了,要尽快联系省消防总队派个检查组,市里受干扰有阻力,省里来或许能把它掰倒。说这话的时候,马小刚伸出大手在面前做了个砍刀的动作,马璐瑶想父亲这次是动真格了。

第二天,马璐瑶看到父亲仍然愁眉不展,细端量还有些蔫头耷脑,好像苍老了许多。马璐瑶想躲进自己的房间,给马小刚腾出个安静的场所,却被父亲拦住了。父亲说省里也拿他们没招儿,有背景啊。末了,父亲不得不安慰自己,说这样也好,省得让你槐生叔难堪。

马小刚的不甘变成了痛苦的表情,全都写在了脸上。马璐瑶有些心疼,必须想个法子,不光为父亲。马璐瑶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她要修改那篇稿子,通过网络发到各大论坛上,通过手机发到微信上。什么腰带哥、大表叔不都是被网络掀下马了吗?有成千上万的网民转发吐槽,估计比传统媒体效果还要好。马璐瑶开始敲打键盘,那些字符因为注入了情感变得十分灵动。马璐瑶很快完成了这项工作,但她没急着把这些文字发到网上,她想再配上图片就更有视觉冲击力了。对,明天就去马家庄拍照片去。

这天夜里,马璐瑶做了个梦。鱼鸟河发了洪水,好多村民都在水里扑腾着,向她求救。槐生叔叔的情况最糟糕,有些发福的身子不断下沉,马璐瑶伸出手,抓了个空,却看见奶奶踩着祥云飘到了眼前。奶奶把叔叔从水中一把捞了出来,拽着头发飞到了家门前的刺槐树上。马璐瑶看到父亲在树杈上向她招手,马璐瑶还看到奶奶脚下的那朵祥云变成了一团刺槐花。

马璐瑶在刺槐花的清香中醒了过来。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她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马小刚,让父亲帮忙看一下写好的那份材料。可是父亲已经走了,天不亮就冒雨赶到了马家庄。马璐瑶掏出手机摁下了熟悉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疲惫的声音。父亲说他正跟槐生叔叔一起在抢险一线,现在形势非常严峻……电话中断,马璐瑶这才发现梦境变成了现实。

马璐瑶的手机QQ上蹦出一个对话框,是一条新闻:马家庄遭遇建国以来最严重的洪涝灾害,坐落在鱼鸟河畔的宇众公司硫酸车间发生泄露,下游村庄受到严重污染,受灾面积或将达到3000余亩。

不知什么时候,手机“吧嗒”一声滑落到地板上。马璐瑶浑然不知,她盯着窗外墨黑的雨幕出神儿。一道明亮的闪电从天际劈来,撕开了黑暗。马璐瑶在愈来愈近越来越响的雷声中打了个寒颤。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必要在网上发文章了。

奶奶告诉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雨,还有那么响的雷,真是吓死人。奶奶还说,她眼睁睁地看见母子槐的树冠上炸起一个球形闪电,把两棵刺槐树都从头顶劈到了根。树下避雨的马痦子吓了个半死,雨停了就变成了疯子,满大街跑来跑去,还一个劲儿地嚷嚷作孽遭雷劈。

奶奶说这话时,就坐在客厅里,她虽然离开了马家庄,可她总是喜欢一个人对着墙角念念有词。她在念叨马家庄,念叨鱼鸟河,当然,念叨最多的还是刺槐树。

在永无休止的自言自语中,奶奶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她已经迈不开腿挪不动步了。马璐瑶心里清楚,即便奶奶的身板还硬朗,也不会再回马家庄了,因为祖屋前的母子槐,还有鱼鸟河畔的那片刺槐树都莫名其妙地死去了。

第四套是公寓

东方江/文

陈浩和顾军是同一座村子走出来的,在蓉江市消防部队并肩战斗有一个年头了。两人从小朋友到同学到战友,一路走来,友谊是纯洁的,情感是高尚的。

一年多来,两个战友训练场上挥洒汗水,火场上热血沸腾,他们都想在为保护人民的生命和财产的战斗中立下功勋,不辜负父老乡亲的嘱托……

这天晚饭后,陈浩到炊事班做了一碗鸡蛋面条,给躺在消防班床上的顾军吃。顾军已经发高烧两天了,但是顾军还是坚持训练,今天下午的训练是三号操,顾军是第四名即第一水枪手,陈浩是第二水枪手,陈浩劝顾军不要参加三号操训练了,由陈浩代替顾军的第一水枪手,顾军不同意,说:“一点点小感冒就不参加训练了,火海中怎么办?练是为了战,我能够坚持。”顾军的确像他说的那样,坚持训练到结束,但是训练场上回来,他坚持不住了,躺在床上晚饭也不想吃。

“来,吃晚鸡蛋面。”陈浩让顾军从床上坐起来,要喂给他吃。

“好,我吃。”顾军坐起来,抢过陈浩手中的碗,顽强地大口大口吃起来,“我要吃下去,不然没有力气,不吹晚上来火警我就没有力气了。”顾军笑哈哈大口吃着面,眼睛中分明饱含着热泪。战友的关心和热爱,对顾军是莫大的支撑。

“我去给班长说一下,你发烧生病了,就不用出火警了。”陈浩劝道。

“不,我可以的,发烧感冒了,到了火场上就没事了,我这高烧和大火中的高温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哈哈。”

陈浩知道顾军的笑是在安慰自己,他知道顾军多么想在火场上立功啊,自己也是,能够在火场上立功,是消防战士梦寐以求的理想。

但是,在今天晚上,陈浩是不希望有火警发生的。战友情,同志爱,陈浩发自内心深处希望不要发生火警,让顾军好好休息。

但是,但是,火警是不由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你越不希望它来它就偏偏来了……就在当天晚上熄灯号响过战士们入睡不多久,火警铃声就响起来了,顾军第一个穿好消防战斗服登上消防车……

大半夜的火海奋战,顾军在陈浩的帮助下,从火海中抢救出一名老大娘……后来两人双双立了功……又后来,两人先后到消防学院学习,成为了消防干部,分别在两个消防中队任职,两人的联系也少了。

命运总是跟人开玩笑,陈浩和顾军分手十几年,两人又因为一纸命令走到了一起。陈浩被任命为消防一大队的教导员,顾军被任命为消防一大队的大队长。

两个从小朋友到同学到战友,现在是老战友了,一路走来,友谊是纯洁的,情感是高尚的。但是岁月催人老,岁月也消磨人的情感,陈浩教导员和顾军大队长在一起搭配工作不到两年,似乎有了隔阂,两人在工作上矛盾重重,没有了老战友的情趣和相互谅解的意思。

这天,教导员陈浩早早来到办公室,叫上驾驶员,驱车出了消防大队的办公楼。巧的很,出大楼门时,碰上也早早上班的大队长顾军。

“教导员,这么早上哪里去?”顾军破例主动停车,从车窗伸出头来和陈浩打招呼。

陈浩的车没有停,他可能没有听到顾军的招呼声,也可能他不想理会顾军。

今天陈浩是去约见一个人,所以他早早的出门,急急的上路。

陈浩要约见的人是个家具厂的老板。在一个路口,陈浩见到了这个老板。

“教导员,我不能把他的送货地址告诉你,我和你是朋友,和他也是朋友,如果你是代表组织找我,那又当别论。”老板对陈浩的要求解释道。

“目前只能是我的个人行为,因为我还在了解之中。我也不难为你,就按你说的办。”陈浩妥协道。

这时,有一辆货车缓缓驶来。老板指着货车对陈浩说:“教导员,就是这辆货车去给他送家具,一共两套。你跟上这辆货车就行了。”

陈浩要跟踪送家具的货车干什么呢?他又是为了谁要跟踪送家具的货车呢?

原来,陈浩在检查这个家具厂的消防安全工作时,听到一个管理人员在给车间工人说“这两套家具是消防大队顾大队长定的货,一定要保证质量”的话,陈浩想,据他所知,顾军去年刚刚为自家的新别墅在这家家具厂定做了家具,过后陈浩在顾军新别墅的家也看到过这套新家具,难道他又要换家具了?即便换家具嘛一套就够了,怎么要两套呢?带着疑问,陈浩问了家具厂老板。老板和陈浩关系不错,就告诉说是顾大队长新定了两套家具,不是他换家具,新定的家具送不同的地方,“这两套家具给顾大队长很大优惠,我是卖一套送一套。”老板有些不满意地说。陈浩就产生了更大的疑问,就要老板提供这两套家具的送货地址,老板就不敢了,怕出什么事,到时候以为是他老板告的密。于是,就有了陈浩跟踪货车的故事。

对顾军大队长,陈浩作为教导员,几次提醒他:作为领导要廉正,不能把工作上的权力化为私利。但是顾军总以为教导员在和自己作对,不仅听不进教导员的忠告,反而把教导员作为自己谋财的绊脚石,以至于越来越强势,很多事情独断专行。教导员陈浩就经常收到和听到关于顾军生活问题和经济问题的举报,为挽救他和举证他,陈浩开始暗中调查顾军。

出乎陈浩意外的是,顾军的两套家具送到的不是顾军家的别墅,而是送到一个叫野花香别墅区的别墅东区10号和别墅西区108号。

根据陈浩的艰苦暗查,终于知道了顾军除了自己住的一套别墅外,还有两套新别墅。

野花香别墅东区10号别墅是顾军化200万元买的,产权证上的名字是顾军,住在里面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据说是顾军出租给她居住的;野花香别墅西区108号别墅是顾军出资190万元买的,但是产权证上的名字是一个叫季霞的年轻漂亮的女子,住在里面的也是她,据说她是顾军的表妹。显然,这两套新别墅和这两个女人说明了一个问题——顾军有严重的经济问题和生活作风问题——教导员陈浩向上级纪委举报了大队长顾军的问题。

上级党委和纪委十分重视,马上派出调查小组对顾军的问题作调查。

首先向顾军的老婆姜红红调查,询问她是否知道顾军在外面还有两套新别墅。“我知道,我太知道了。野花香别墅东区10号别墅我老公自己买的,租给一个女人住;野花香别墅西区108号别墅是我老公表妹的,是他帮忙买的。”姜红红面对调查人员毫无表情地说。看得出,姜红红对自己丈夫的作为是不满意的,但是又似乎容忍了他的所作所为。

在顾军的老婆那里,没有找到什么破绽,那么调查顾军的资金来源:“顾军,你买自己居住的别墅化了多少钱?”

“这个我是说得清的。单位原来分给我一套三室一厅房,我把它置换成现在住的别墅,自己贴了30万元。我再穷,30万我还是有的。我的问题是,我在买这套别墅时,我以消防检查的名义,压低了价钱,这是违反纪律的。”顾军面对调查人员的提问,很诚恳地交代了问题。

“你不要避重就轻。你的第二套新别墅是化了200万元买的,这钱是从那里来的?你是个正营职干部,你的工资有这么多吗?”

“我是个小营职干部,比起你们大干部肯定没有这么多钱。但是我可以问朋友借。这钱都是我借来的。”

“问那个朋友借的?”

“你们需要知道,我自然会把借条给你们看。”

“好,叫你老婆去把借条拿来。”

 “我老婆怎么知道我向谁借钱的?”

“那你说出你向谁借的,让你老婆去拿来。”

“我老婆他拿不到的。”

“你这是狡辩。交代你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问朋友借的。”

“说出你朋友的名字,不要你老婆去拿,我们去查证。”

“这是我的隐私,我不能说。”

……

调查人员问了半天,顾军就是咬定买第二套新别墅即野花香别墅东区10号别墅的钱是问朋友借的,还有一套别墅即野花香别墅西区108号别墅不是他的,是他表妹的,他只是为她代买……事情到了第二天,顾军叫嚷:“你们这样无凭无据对我进行隔离审查是违反纪律的,我要到上级部门去告你们!”这个时候,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上级有关领导向调查人员下达了“指示”:让顾军自己去取借款凭证。

调查人员知道,这个“指示”,就是让顾军去补“借条”。

哪个送钱的老板听说要补借条不肯的?要么这个老板是白痴。

顾军的问题就从他几天后拿出了几张合计为200万元的借条而变为不是问题。

至于第三套新别墅野花香别墅西区108号别墅,没有证据证明是顾军买的,就更不是问题了。

但是,顾军的不是问题还是有问题的——因为“借钱”给他的朋友都是消防工程公司老板,作为消防主管领导,向消防工程公司老板借钱,也是有利用职务之便的嫌疑。为此,上级领导果断作出决定——顾军作转业处理。与顾军一起转业的,还有教导员陈浩。

在部队,组织决定一个干部的转业是很正常的。即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但是,教导员陈浩的转业还是有说头的,据上级有关人员透露:陈浩无组织性纪律性,擅自暗查一个同级干部也是不允许的,只是考虑陈浩动机是好的,所以就不作为问题提出来了。

转业后,顾军被安排在生产安全管理大队当副大队长,而陈浩被安排在房屋交易所当管理员。两个同级别的转业干部安排得是天差地别。但是,陈浩很满足。

也不是陈浩有意找老战友顾军的岔子,也可能是上苍的有意安排。一年后的一天,陈浩在房屋交易的数据库里看到了顾军新登记的一套公寓房。

这是一套面积不到100平方的两房一厅公寓房。但是陈浩是最最清楚不过了,这套居于市中心的公寓房,房屋单价是全市最高的,它的价格比一套别墅还高。陈浩还是和上次一样作了个暗地调查,发现住在这套公寓房里的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而这个女人陈浩认识,她几年前在一家KTV歌厅当陪酒女,现在被顾军包养了起来。陈浩的暗地调查有了比较明确的证据——邻居证明顾军经常在这个公寓过夜,两人经常双双出入……陈浩到市纪委揭发了顾军的问题。

这次陈浩对顾军的揭发,做了充分的准备——他利用自己在房屋交易所工作的便利,查到了顾军买第三套新别墅野花香别墅西区108号别墅的出资人证据,顾军是出资人无可抵赖。

但是,陈浩的揭发没有引起市纪委的重视。市纪委的调查人员只作了初步调查后认为:顾军出资购买第三套新别墅即野花香别墅西区108号别墅的证据不足——顾军表妹证明钱是她的,她仅仅委托顾军购买;而顾军购买所谓第四套房是公寓房,也没有什么问题,是顾军的合法收入。

 “陈浩同志,你嫉恶如仇,是个有党性的好同志。但是,你不要对顾军同志抱有成见,你们是老战友了,在你们共同工作中产生矛盾,是正常的,可千万不要把个人成见当作攻击他人的子弹,误伤了他人就不好了。”调查人员语重心长地对陈浩说。

陈浩是欲哭无泪。

陈浩想,要扳倒顾军,只有让顾军的老婆姜红红出来说话。

但是,陈浩没有把握。上次,姜红红是为顾军说话的,真是个可悲的女人,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情愿容忍丈夫胡作非为。现在自己的丈夫又一次明目张胆包养情妇,你再能容忍到什么时候?

“教导员,你不要说了,你的思想政治工作没有做好,要是做好了,我这个臭男人也不至于走到今天。”陈浩刚一听姜红红的话,心就凉了半截,但是姜红红又接着说,“他顾军走到今天,是他自己找的,一切责任由他自己负责。我的容忍是有限度,他以前养女人,我不管,只要他和我还是夫妻,他把钱拿回来,我能过上好日子就算了。好,现在他又养了女人,还要和我离婚,那就鱼死网破吧。教导员,我知道你又在揭发他顾军,你这样做是没有用的,真的没有用的!”

 有用的是,顾军的老婆姜红红毅然走进了检察院的大门。

姜红红的揭发,使顾军走上了灭亡之路……很快,顾军被检察院逮捕……

虚幻的遗产

徐明中/编译

 五月末的星期天,泽木进二和同学田口一起去镰仓游玩,约定上午九点在东京火车站的13号月台碰头。 那天的天气不算太好,天气预报阴有时转晴,看来能在镰仓乘坐新造的摩托艇游览一番。因为没有风,正是驾艇出游的好时候。

     进二在上午八点半到达东京火车站。他看了看表,发现时间还早,就去小卖店买了一份体育报解闷。这时候,他偶然看了对面的月台一眼,目光顿时停滞了。去湘南的电气列车马上就要到了,很多游客正排队候车。他在游客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不是由里公吗?

由里公是个女孩,名叫中河由里子,是进二的发小,不仅幼儿园时在一起,还是小学初中的同学。她长得很可爱,但是很要强,非常厉害,同学们给她起个外号“由里公”。

他们两家住的很近,所以进二很熟悉她家的情况。由里子的父亲早已过世,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她的厉害也许就是这样的家庭环境造成的。

进二原以为 两人会进同一所高中学校学习,谁知入学考试前由里子一家突然搬走了。搬家时,由里子也没来打招呼,进二一直为此耿耿于怀,认为她太没有礼貌。

已经过去三个月了,进二不知道她的消息,没想到今天却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穿着纯白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淡蓝色的女裤,头上系着发带。在进二的记忆中,她平时只是个爱穿水手服的女中学生,现在的样子却像个成熟的大人。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高个子男子,是不是她的男友不清楚,进二决定走过去打个招呼。

进二走到由里子的附近,由里子不经意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进二趁势扬起手来,“你是中河吗?”

由里子冷漠地看着他,摇摇头,“我不是中河!”

“……”进二傻傻地看着对方,心想这不可能呀。

这时,去湘南的电气列车缓缓地驶入月台,由里子转身跟着队伍上了列车。

进二目送着由里子的背影。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田口。

田口没好气地责问:“你怎么会站在这儿?我们乘的是对面横须贺线的列车!”

没想到不顺的事也会成双结对。

田口原来说 ,镰仓的亲戚买了一艘崭新的摩托艇,邀请他一起去驾艇兜风。到了那儿一看,不过是一艘装着热球式发动机的小渔船。不仅如此,糟心的事还在后头。原来天气预报阴有时转晴,下午却突然开始下起雨来,他们只得慌乱地中止了海上活动。

唉,真是一个乱哄哄的星期天。

星期一又开始上课了,镰仓的事自然置之脑后。但是,在东京火车站和由里子相见不相识的糗事实在太丢人,进二至今也难以忘怀,不知是生自己的气还是慨叹由里子的无情

期末考试结束后进入了七月份,暑假马上就要来临了。

那一天,从早晨开始就烈日炎炎。

进二依然乘轻轨电车上学,尽管开了车窗,开了电扇,还是没有一点凉意。电车每停一站,车内就响起一片不堪忍受的惊叫声。当他下车时,身上的白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从衬衫口袋里拿出月票通过检票口。

“喂,请等一下!”身后突然传来检票员的声音。

他疑惑地回过头去。

检票员一脸严肃地说:“请再出示你的月票!”

进二默默地拿出月票交给检票员。

检票员看了看,“哦”了一声,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

进二紧绷着脸,没好气地问:“月票可以还我吧?这张月票可以用到本月底。”

“没错。”检票员冷冷地说,“但你不能使用别人的月票,明白吗?”

“谁使用别人的月票?”

“就是你!”

“我?你胡说!”进二睨视着对方的脸,“这是我的月票!”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看看吧!”检票员随即返还了月票。

进二拿来一看,月票上竟然写着一个女孩的名字:中河由里子  16岁。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通红。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难怪检票员的态度那么差。慌慌张张地翻遍了身上的所有口袋,好不容易在裤子的后袋里找到了自己的月票。

他终于想起来了。今天早晨出门后,偶然发现白衬衫的口袋上有个洞,就特意把月票放入裤子的后袋里。下车后,完全忘了这事,只是按老习惯摸了摸白衬衫的口袋,发觉月票还在,就放心地通过检票口,根本没想到那是由里子的月票。

出示了自己的月票后,检票员感到十分意外,把他带到站长室继续调查。

进二拼命地为自己辩解:“我有自己的月票,完全没必要逃票……”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检票员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带着女孩的月票?”

进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也很困惑:由里子的月票怎么会进入自己的口袋呢?

“这是我亲戚孩子的月票。”进二无奈地撒个谎,“她昨天来我家玩,忘了带走月票,我想上学的时候把月票还给她。”

“真的吗?”

“我说的是实话,没有撒谎。”

检票员严肃地注视着进二的脸,好半天才松口,“好吧,就信你这一回。”

进二把由里子的月票放入口袋,如释重负地赶到学校上学。

上课了,进二完全没有心思听课,继续想着这个蹊跷的问题,结果受到老师的严厉批评。

经过认真比对,进二终于发现了两张月票的不同之处。由里子的月票只适用“田园调布—目黑”的区间,和自己上学的区间不同,行驶的轻轨电车也不一样。

除此之外,那张月票的月票夹里还有一张学生证,上面贴着很小的照片。进二仔细一看,果然是由里子的脸。再看学校的名称,上面写着“双叶女子高中学校”。

放学后,进二决定乘目蒲线的电车去田园调布,具体了解“双叶女子高中学校”的情况。

“双叶女子高中学校”并不远,进二在田园调布车站下车后,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学校的规模虽然不大,校园却清新典雅,乳白色的教学楼尤其漂亮。

将近傍晚六点十分,天色未暗,几个女生正在学校的操场上打网球。

进二来到写着“问讯”字样的窗口,敲了敲窗玻璃,一个女办事员打开了窗户。

进二问:“学校里有个叫中河由里子的学生吗?”

“中河由里子?”女办事员看了他一眼,“她是几年级学生?”

“今年刚进校的新生。”

“哦,是高一的学生,你找她有什么事?”

“我偶然捡到了她的电车月票。”

女办事员从书架上取下厚厚的学生名录,仔细查阅后,肯定地回答:“她已经退学了。”

进二猛地一愣,感到一根好容易抓住的丝线突然中断了,“我怎么把电车月票交给她呢?”

女办事员冷冷地回答:“你还是设法直接交给她本人吧。”

“她的家在哪儿?”

“在目黑。”女办事员在一张便笺上写了由里子的住址交给进二。

进二怏怏地离开双叶女子高中学校,皱着眉头向车站走去。

到目黑车站下车时,已是晚上七点左右。他在面馆匆匆地吃了一碗面条就去寻找由里子的家,但花了好长时间始终没找到。住址附近只有长长的水泥围墙,没有普通的住宅。

转了好几圈没有结果,进二不得已又看了看便笺上写的地址,发现地址旁边有个括号,里面写着“野口”两个小字,他终于发现了挂在围墙大门口的“野口”名牌。

这是一个大宅院。进二通过低低的铁格子门朝里窥视着。首先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然后是直达大门的石敷甬道,大屋子里好像没有人,处于静谧之中。他呆呆地眺望着大屋子,各种疑问纷至沓来:由里子真的在里面吗?她和大宅院到底是什么关系?……

进二定了定神,按响了大门的门铃,没有应答,再次按铃,依然是沉默。

他失望地回去了。

第二天,进二把月票装入信封,还附了短信,信封上写着“中河由里子亲启”。寄的是快信,一两天就能送到。估计由里子见信后,很快就会有回音。

进二苦苦地等待着,始终没有等到回音,心里很生气:真是个没良心的丫头!

他越想越不对劲,一连串的疑问油然而生:为什么在东京火车站对自己视同路人?为什么她的月票会放入我的衬衫口袋里呢?

就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家里的电话突然响起了铃声。进二随手拿起了电话,“喂!喂!”

没有应答。过了一会儿,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你就是泽木进二吗?”

“我就是。你是谁?”

“我要给你一个忠告。”

“忠告?”

“你还是个孩子,头脑里不要有莫名其妙的想法。”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应该明白,你这样的年龄还是乖乖地在学校念书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

“喂!喂!”进二再三呼叫也没有应答,估计这个电话可能和由里子有关。

这一晚,进二心事重重,甚至做起了恶梦……

第二天放学后,同是学校游泳队的进二和田口一起去校园一角的露天游泳池进行游泳训练。刚游了一会儿,田口就凑到进二的耳边轻轻地说:“有个奇怪的家伙在校门口偷看我们。”

进二朝校门望去。果然有个戴着墨镜的高个子男子在观望。

他立刻想起昨晚打来的那个奇怪电话,难道那个人就是打电话的男子吗?就在他转头思考的时候,戴墨镜的男子突然消失了。

训练结束后,进二直接乘轻轨电车去目黑。他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找由里子问个明白。

夕阳西下时分,进二来到大宅院前按了按门铃,里面没有应答。他看到附近有个电话亭,赶紧进去翻阅电话簿。很快 查到了户主的姓名和电话号码,知道户主名叫“野口幸太郎”。

进二顺手拨打了大宅院的电话。但一直没人接听。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马路上亮起了街灯,大宅院里却不见灯光,也许外面根本无法看见。

他无奈地走出电话亭,刚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心里产生了冒险一试的想法。

于是,他慢慢地走回来,一手搭着铁栅栏,轻轻地一跃而过。

从门口到大屋子还有一段距离,左边是车库,右边是紫薇树和假山石。进二悄悄地躲在紫薇的树荫下观察动静。庭院里宽大的草坪,还有一个水泥露台,上面放着一张圆桌和几把藤椅,露台前面是一个细长的水池。

进二走上露台,透过玻璃窗的白色窗帘窥视着大屋子的内部。那儿好像是客厅,亮着小小的台灯。墙壁上露出柚木的精致木纹,展现出豪华的气派……

他的目光移向地面,看到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倒伏着一个黑影。

那是个穿着睡衣的男子,背对着庭院倒在地上,看不到他的面容。

这时候,突然眼前一亮,有人拿着手电进来了。

进二慌忙夺路而逃,身后好像有人在喊,但他全然不顾这些,一口气越过了铁栅栏。

逃到路边电话亭的街灯下,他停住了脚,慢慢地回头眺望着大宅院,后面没有人在追赶,那儿依然处于静谧之中。他转身走向目黑车站,感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膝盖也在簌簌发抖。

那个拿着手电进屋的人究竟是谁不清楚,但一定看到有人在露台窥视,为什么看到有人倒地不叫唤,为什么不追赶正在逃跑的我呢?

进二回家已过了晚上九点,对母亲谎称和田口商量暑假旅游的事,所以回家晚了。

第二天早晨,进二一起床就去大门口的邮箱取来当天的报纸。原以为昨晚看到的是一起凶杀案,一定会见诸报端,谁知没有一点消息,这才松了一口气。

上学时,进二依然神思恍惚,老想着大宅院和由里子的微妙关系,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

回家后,他又急忙翻阅起晚报,没过一会儿,脸色突然变了,一则《目黑发生火灾!》的报道吸引了他的目光,“今天凌晨三点左右,目黑×丁目的野口幸太郎住宅发生火灾,面积达826平方米的房屋全部烧毁,一小时后火才熄灭。他的家人都在伊豆的别墅度假平安无事,火灾现场只发现一具四十多岁的男性尸体。目前警方正在调查发生火灾的原因。”

看着晚报,进二再次想起昨晚目击的怪事,难道烧焦的尸体就是那个倒地的男子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要向警察证言吗?想想又不行。如果说了,自己还洗得清吗?

第二天的晚报又刊登了一篇《目黑的火灾依然不明原因》的报道,“目黑的野口幸太郎住宅火灾事件依然不明原因。据说有纵火的嫌疑,警方正围绕这个疑点依次展开调查……”。报道的结尾还补充了一句,“死于火灾的尸体身份尚未查清。”

进二注意到报道中“据说有纵火的嫌疑”这行字,觉得很有道理。他的头脑中甚至演绎出这样一个故事:野口的家人都去伊豆的别墅度假了,留下那个男子守家。昨天晚上,一个小偷潜入野口住宅作案,残忍地杀害了守家人。就在小偷搜罗住宅里的贵重物品时,我正巧从露台窥视到屋内的情况。倒在地上的是守家人,拿手电筒的不就是小偷吗?所以他没有追我,也不打110报警电话,作案后烧了房屋就逃走了。

进二觉得这个故事很圆满,自己也能作出充分的解释。不过,他很快发现故事里有个重大的缺陷,沸腾的心又一下子冷到冰点。报上说,“死于火灾的尸体身份尚未查清。”,这就产生了矛盾。如果死者是守家人,不存在身份不清的问题。

过了一天,一篇《目黑的火灾是少年放火引起的吗?》的报道把他吓出一身冷汗。全文这样写道:“警方经过深入调查,案情有了重大突破。判明发生火灾的那天夜晚,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在野口住宅的周围出没。目击者证言,少年约十六七岁,穿着白衬衫,先绕着野口住宅的围墙转悠,后又私自进入野口住宅,警方正在调查那个少年是否和火灾有关……”

进二放下报纸,脸色煞白。记者完全把他当作罪犯描写,想必警察也会这样考虑吧。

我该怎么办?和谁商量这事呢?进二越想越不安,最后决定和最好的同学田口商量此事。他俩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互相知根知底。而且田口知道由里子是他俩初中的同学。

放学后,进二邀请田口走进学校附近的一家中华面馆,说有事商量。

田口喜滋滋地对店员说:“给我来一大碗冷面!”,然后催着进二,“有什么话尽管说!”

进二直截了当地问:“那个‘由里公’,中河由里子你还记得吗?”

田口笑答:“当然记得。就是那个又漂亮又倔强的小美人,我说得没错吧?”

“今天要说的就是有关她的事……”进二把最近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田口吃完冷面,开口说:“对警察说明一切也是一种方法。”

进二摇摇头,“那不行!警察不会相信我刚才说的话。‘由里公’的月票我已经寄给她了,手头没有,如果再说出去野口住宅的话,不把我当作放火嫌疑犯才怪呢。”

“可是,你这样默不作声,被人怀疑也不行呀,警察不是吃干饭的,一定会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出模拟画像,只要看到你,就和模拟画像对起来,到那时候……”

“你不要吓我!”进二缩紧了脖子,“我现在不想见警察!只有找到证据再考虑去不去。”

“证据?”田口交叉着双臂,“你要什么证据?”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找你来商量嘛。”

田口认真地看着他,“要是能知道事件的真相就好了。”

进二若有所悟,“你是说,为什么‘由里公’的月票在我的口袋里,恐吓电话是谁打的,火灾现场的尸体究竟是谁?只有搞清这些才算接近真相了?”

“应该是吧。”

进二苦着脸,“我该怎么调查这些情况呢?”

“你得设法和‘由里公’见一次面。”

“……”

“她和野口的家人在一起,现在大概还在伊豆的别墅里吧?”

“是啊,现在能不能和她见面是个大问题。就是见了面,说不定会说‘你认错人了!’”

进二说话的时候,忍不住朝面馆里面的电视看了一眼。现在是晚上五点,正是播放新闻的时间。突然,电视屏上显现出一个醒目的标题:“现已断定目黑的火灾是纵火犯罪!”。接着,屏幕出现了火灾现场的照片,响起了播音员的声音:“根据现场的勘查,警方认定此次火灾是罪犯撒上汽油纵火的犯罪行为,并已找到了确凿的证据……”

看完电视新闻,两人匆忙地离开中华面馆。既然定性为纵火犯罪,警察一定会拼命地搜寻那个“可疑的少年”吧?进二的心情糟透了,第一次感到被警察追捕的阵阵寒意。

突然,走在旁边的田口大叫一声,“危险!”

进二抬头一看,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正朝自己冲来。他转身就逃,已经来不及了,整个身体被大家伙撞飞落地,顿时失去了知觉……

恶梦中,进二正在拼命地逃跑。现在形势危急,四周都是鸣着警笛追捕的警车,如果不逃就会立即逮捕。他不得不到处东躲西闪,眼看进入了绝境。因为他的模拟画像贴满了建筑物的墙壁和电线杆上,画像下面都清晰写着一行大字:纵火犯泽木进二!情急之中逃入一家电影院,没想到银幕上也出现了同样的模拟画像。完了!完了!他绝望地痛哭起来……

进二在哭声中醒来,看到母亲和田口正从上方俯视着他。

田口说:“你被小轿车轻轻地碰了一下,只受了一点皮外伤,现在已经没事了。”

进二默默地点点头。刚才好像注射了镇静剂,人很困,张嘴也难。

母亲好像也说了些什么,进二没听清,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当他第二次睁开眼睛,发现田口不见了。随口问坐在屋角的母亲,“现在几点了?”

“刚过中午,你想吃点什么?”

“中午?难道是我被小轿车撞后的第二天?”

“是啊,你现在还疼吗?”

“基本都好了,左脚还有点疼。”

进二叫母亲拿来当天的报纸,首先看了社会版面,那儿有一小块有关自己交通事故的报道。在报上看到本人的名字,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上面没有自己的照片,也许是受了轻伤的缘故吧?进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如果登了照片,让目黑的目击者看到就麻烦了。

这时候,母亲突然想了起来,“你睡觉的时候有个女孩打来过电话。”

“她是谁?”

“没说名字,只问了你的伤势。我回答没有大碍,很快就会出院的,她就挂了电话。”

“……”

“总觉得她的声音很熟悉,好像是原来的邻居由里子。”

“‘由里公’?真是她吗?”

“我想就是她。”母亲很自信地回答。

“这个电话是从市内还是市外打来的?”

“接电话的是医院的护士,我没问。”

“那你现在就去问。”进二急的几乎要翻身下床。

母亲没办法,只得赶紧起身走出病房。

过了一会儿,母亲返回来,递上一张小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伊豆·三津浜”几个字。

进二心想,这就是打电话的地方吧?一定是由里子打来的。接着,一个新的疑问涌上心头:她为什么要打电话来?难道是从报上知道我出交通事故的消息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在东京火车站装着和我不认识呢?”

傍晚,田口放学后来医院看望进二,母亲已经回家了。

“你明天能带一张伊豆半岛的地图吗?”进二显得很着急,“妈妈说有个女孩给我打过电话,声音很像由里子。”

“是吗?你要通过地图查寻?”

“是的。能搞到吗?”

“包在我身上!”田口笑着拍了拍胸部。

两天后,田口得意洋洋地走进病房,“搞清楚了,野口幸太郎的别墅就在伊豆的大濑崎。”

“大濑崎?不是三津浜吗?”

“别着急,还是先看看地图吧!”田口慢慢地地打开伊豆半岛的地图,“两地非常近。”

进二仔细一看,立刻明白了。三津浜在伊豆的西海岸,从那儿西行没多远就是大濑崎。

田口问:“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我准备暑假去那儿看看。”进二仰视着病房的天花板,“你也一起去好吗?”

“OK!”田口兴奋得连连点头,“大濑崎好像有出租的民宿,我明天就去打听一下!”

 “拜托了!”进二依然看着天花板,心想一定要在那儿见到由里子。

七月三十日早晨,进二和田口各自背着双肩包,一起来到东京火车站的月台上。

少顷,电气列车驶入月台,两人顺利地上了车,心里充满着逐渐接近事件核心的紧张感。

“你不害怕吗?”列车启动后,田口小声地问进二,“那个打威吓电话的男子警告过你。”

“有点怕。”

“我们这次去大濑崎就是奔着那个事件而去,这会触动对方敏感神经的。”

“我明白。不过事情还没那么糟,对方不会要我们命的。”

“是吗?”田口的脸色很难看,“你这次交通事故恐怕不是偶然的吧?”

进二没回答,但心里认同这种推测。车祸是对方有意而为,是谋杀还是警告尚不清楚。

过了十一点,列车到达沼津车站。他们先乘巴士到附近的港口,然后乘船直接去大濑崎。

客船行驶二十分钟后到达三津浜。那是个小渔镇,细长地横亘在海岸上。

进二眺望着,看到一个似曾见过的男子从土特产商店出来,忍不住发出“啊!”的一声。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个男子就是那天和由里子在一起的人。

那个男子快步走着,一头钻进停在旁边的一辆黑色轿车里。进二觉得这辆轿车很眼熟,好像就是火灾前停在野口住宅的奔驰轿车,难道没被大火烧了吗?

“那个男的……”进二对田口咬着耳朵,“就是在东京火车站和‘由里公’在一起的人。”

“什么?”田口也好奇地看过去。

那辆奔驰飞快地朝着 沼津方向驶去,进二又把目光移向那个男子出入的土特产商店。刚才那个男子手里没有土特产商品,显然不是来购物的,他来这儿干什么呢?

客船继续行驶,下午2点抵达大濑崎海岬。两人下了船,直接走向“民宿管理事务所”。

事务所的一位老太太说,这儿的民宿房间不大,最多住三人,每人一天的租金是 五百日元,不带早餐。进二问老太太:“请问,野口的别墅是在这儿吗?”

“你们是野口先生的熟人吗?”老太太上下打量着他俩,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态。

“是熟人。”进二回答,“别墅里住着一个和我们同年龄的女孩,她是我们初中的同学。”

“是吗?”老太太自语着。虽然不知道是否相信进二的话,但她还是告诉了别墅的位置。

“就在后面的小山上。现在被树木遮挡着看不到,那是一栋很大的别墅。”

进二性急地问:“您见过那个女孩吗?”

“一次都没见到。你们最好也不要靠近那栋别墅。”

田口笑问:“那儿有妖怪吗?”

老太太摆摆手,“妖怪当然没有,但是那儿的人很凶,你们最好别去。”

进二和田口没有作声,默默地面面相觑。

在民宿住下后,进二问田口:“我们怎么办?现在就去打探别墅吗?”

“别着急,我们先去海滨游泳出出汗,到傍晚再去打探吧。”

两人兴冲冲地赶到海滨浴场游泳。那儿的海水澄澈,风景绝佳。进二和田口一边游泳,一边兴致勃勃地观赏着海里各种色彩斑斓的鱼类,不知不觉地游到百米之外的海面上。

“喂!你快看,那儿好像是别墅!”田口指着岸上突然提高了声调。

进二顺着田口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小山的腹部果然有个绿树掩映的白色建筑,由于天气晴好,甚至能看清建筑物的窗户。进二刚想眺望窗户,突然感到一阵刺目的太阳反光。

田口也注意到了,赶紧对进二说:“当心!窗口有人用望远镜看着我们!”

两人重新游回海滨。田口拍拍干瘪的肚子,“我饿了,吃完饭再去打探别墅吧。”

晚上7点过后,天色终于暗淡下来,位于海岬突出部的无人灯塔亮起了红色的灯光。

进二和田口悄悄地离开民宿,走上了陡峭的山道。突然,前面出现了一条铺着混凝土的通道,两旁围着竹篱笆,通道旁树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私人通道,禁止入内!”几个大字。他们无奈地站在路口,仰望着上方的那栋白色建筑。

“怎么办?”田口小声地问进二,“要进去吗?”

“让我想想。”进二觉得进退两难。如果无视“禁止入内!”木牌,擅自进入的话,就会背上“侵入私宅”的罪名。不过,如果远离竹篱笆就根本看不清别墅的模样。

“还是进去吧!”进二终于作出了决定,“如果遇上了 ,就说迷了路,没看到那个木牌。”

“好吧!”田口轻轻地点点头。他也想冒险,否则来大濑崎就失去了意义。

两人脱去鞋子,光着脚钻进竹篱笆,在树荫的掩护下渐渐走近了别墅。

这时候,别墅里传来了弹钢琴的声音,两人急忙跑到发出声音的窗户旁边,看到一个少女正背对着窗户弹钢琴。

进二对田口耳语道:“是‘由里公’在弹钢琴。”

田口也看到了,“没错,就是她!”

进二轻轻地敲敲窗玻璃,少女没有注意。他又用力地敲了敲,少女终于转过头来。

四目对视,恍若电光石火。进二想起由里子在东京火车站对自己冷若冰霜的样态,开始不安起来。好在由里子并没有察觉,笑嘻嘻站起身,来到窗台边打开了窗户。

“果然是你俩!”由里子高兴地说,“我知道你们会来,刚才用望远镜看到你们了。”

“拿望远镜看的就是你?”进二看了看田口,“我们来大濑崎是有事想问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进二惊异地看着由里子,“那你应该为我作证,否则我要变成纵火犯了。”

由里子默默地朝着大门的方向望去。这时候,庭院深处传来几声狗吠。

“我可没有为你作证的时间。”由里子突然显出畏惧的表情,“碰到这样的事是够倒霉的。”

“你明天能来我们住的民宿吗?离这儿很近,就在山下。”

“我不能来。”

“你说不能来,难道被软禁了吗?”

“不是……”

狗吠声越来越近,还听到了人声。

“他们发现了!”由里子担心地望着庭院的深处,“赶快逃吧!”

进二有些迟疑,“我们就这样走了?”

由里子把放在屋角的一本黑色的笔记本塞给进二,“你把这个带走吧!”

“这是什么?”

“是我写的日记。看完就知道所要的答案了。”

“谁在那儿?!”附近响起一个男子粗嘎的声音,狗叫得更欢了。

进二和田口没命地奔跑起来,立刻消失了踪影……

跑进民宿,进二喘了一口气,立刻在微弱的灯光下打开由里子的日记本,认真地看起来,田口也好奇地凑在旁边看着。他第一次阅读女孩的日记,心里充满着难言的甜酸苦辣。读着读着这种感觉开始烟消云散,因为他彻底地震惊了,发现由里子卷入了一起非常可怕的事件。

×月×日

我们第一次知道亲戚中有个号称“亿万富翁”的老人,他是死去父亲的叔叔,名叫野口幸太郎。他得急病死了,因为没有后代,就由我们母女继承他的遗产。我并没想要什么遗产,但是妈妈不同意,说为了我的将来应该得到这笔财富。

×月×日

今天开始在目黑的野口家生活。我对此不太清楚,好像是继承遗产的必要条件。

野口家来了几个自称亲戚的人。每个人都凶巴巴地盯着我,好像是来分遗产的。野口的秘书古崎(据说是远房亲戚)对妈妈说,野口没有留下遗书,遗产的分配要大家商量着办。这个大家包括五个人:妈妈和我、古崎、山下卓氏、松本俊道氏。山下自称画家,没见他画过画。松本说是医生,是真是假很可疑。古崎更不堪,我甚至怀疑他说没有遗书是一派胡言。

×月×日

放学回家后,没看到妈妈。古崎若无其事地对我说,你妈妈有病,现在和当医生的松本一起去大濑崎别墅调养了。我听了很生气,他们这样做和谁商量了?这个家没人可以相信。

在东京火车站听到泽木进二的招呼吓了一跳。那时古崎就在身边,我不敢应答。因为古崎曾威胁说,成了野口家的人,就要和以前认识的所有人断绝关系,况且我还担心母亲的事。

×月×日

大濑崎的别墅又大又漂亮,像画一样。妈妈的脸色依然很差,松本说她需要静养。我才不信呢。妈妈以前是有心脏病,为什么到了野口家突然恶化呢?山下不来也是一件怪事。如果他真是画家,应该来画画美景。难道他是假冒的?或者和松本、古崎关系不好才有意不来?

×月×日

下午收到学校的一封信,是从目黑转来的。读了来信,我大吃一惊。信中说,你已退学,须立刻退还学生证。我不记得办过退学手续,这是谁干的?看来里面一定有阴谋,我好害怕呀。我把这事告诉了古崎和松本,他们只是笑而不答。退学的事是他们干的吗?

×月×日

越想越害怕。妈妈现在的病真是心脏病吗?让我无故退学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我很想和朋友一起商量此事,就是不知道和谁说。泽木君,快来救我!

×月×日

昨晚梦见了泽木,他在梦境中真是个勇猛的男子。要不要和他说呢。是我不好,把他气惨了。他在东京火车站向我打招呼,我却冷冷地回答“你认错人了!”。也许他不会理我了吧?

×月×日

回到东京,住在目黑的家里。一想到和山下待在一起就感到别扭。

×月×日

早晨,我狠了狠心去泽木的学校看看。谁知乘上巴士发现泽木也在车上,真是太巧了。泽木绷着脸,我不敢和他打招呼。眼看着他就要下车,我慌了,只好混在乘客里把自己的月票夹偷偷地放入他的衬衫口袋里。要是泽木以后发觉了,一定会大吃一惊吧?他也许会从各方面调查我的情况,一旦知道我有难了,肯定会赶来救我。拜托了,泽木君!

×月×日

返回大濑崎,妈妈的病情还是没有起色。泽木君,我该怎么办呀?

×月 ×日

听说目黑的家发生了火灾,真是吓了一跳。还听说现场发现了一具烧焦的男尸,太可怕了。那具男尸一定是冒名画家山下,可是古崎和松本一点都不着急,淡淡地对调查的警察说,家人都在这儿,目黑的住宅里没有人。他们为什么要撒谎呀?

×月×日

刚看了报纸,说目黑的火灾是罪犯纵火造成的。还说住宅附近发现一个可疑的少年,警方正在全力搜寻。那个少年会是泽木君吗?如果我偷放的月票夹引起了他的怀疑,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举动,但他绝不是纵火的罪犯。我觉得古崎最可疑,因为他在那天晚上很晚才驾车返回大濑崎。而且他有充分的作案动机,只要成功地杀了山下,就能增加遗产分配的份额。

×月×日

从报上看到了泽木的名字。据说他被一辆小轿车撞了,现在住在医院里。原想直接打电话到东京问问,又怕被古崎和松本听到,所以特意去三津浜打电话。听说泽木只受了轻伤,少许放下心来。回到大濑崎后,古崎老是问我去哪儿了?我没多搭理,只说去三津浜玩了。

两人看完由里子的日记,不由得面面相觑。

“太可怕了!”田口的脸色发白,“看来‘由里公’卷入了一起可怕的事件。”

“这个我明白。”进二低声说,“我们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田口挠着头皮,“怎么帮她是个难题。就是把她的日记交给警察,对方也未必相信。”

两人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由里子无疑卷入了一起巨额遗产纷争的事件之中。也许她的母亲不是自然患病,而是那个松本医生给她吃了毒药才造成的。古崎和松本勾结起来,想让她患病死亡,从而减少继承遗产的人数,他们在目黑杀害山下也是出于这个目的。由此来看,由里子的处境很危险,现在暂且没有动她,是因为她还是个孩子,没有妨碍他们实施阴谋。

田口问:“我们该怎么办?这样下去‘由里公’会很危险的。”

进二沉吟了半响,缓缓地说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留在这儿暗中监视那栋别墅。第二,设法寻找证据。”

“什么证据?”

“就是‘由里公’日记中写的让她身处危境的证据。只有找到了,警察才可能相信我们。”

“能找到那些证据吗?”田口感到茫然。

进二嘴上说能找到,其实信心也不足。但不管怎样总想试一试。

第二天早上,进二决定去三津浜的土特产商店了解情况。

他把这儿的事交给田口,自己乘巴士直接去三津浜,一下车就快步走进那家土特产商店。

一个像是店老板的中年妇女笑嘻嘻地迎上来,“欢迎光临!”

进二问:“昨天有个青年男子来过你店里,开着黑色奔驰,穿着西服,你有印象吗?”

那个女人怔怔地看着进二,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有这样一个人来过。”

“请你告诉我他来这儿的理由,这关系到一个女孩的生命!”

那个女人惊讶地睁大眼睛,“那个女孩是不是和你年龄差不多,长着圆圆的脸,很可爱?”

“是的。”进二明确地回答。他觉得对方描述的女孩很像由里子。由里子曾从三津浜给医院打过电话,难道是借用这家店的电话吗?

进二又问:“那个女孩在这儿借用过电话吗?”

女人笑了笑,“借用过,是给东京的医院打电话。”

“那个男子是来打听这事的?”

“是的。他拿出女孩的照片,问她有没有来过,我说来过,还在这儿打了电话。”

进二终于明白了,古崎一直在暗中监视由里子,她的处境很危险。

他迅速返回大濑崎的民宿,发现留下来监视的田口却不见了。

进二跑到海岸边,没有看到田口。一阵不安涌上心头,田口到底去哪儿了?

突然,他看到田口气喘吁吁地从海岬的突出部向他跑来。

进二生气地问:“你去哪儿了?”

田口很自然地回答:“去监视别墅呀,不是你要求的?”

“那你为什么不在那儿?”

“你去三津浜后,那儿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进二脸色一变,“难道‘由里公’被害了?”

“她没事。但是确实有人死了。有人在海面上发现了一具男尸。刑警已赶到现场,现在正对捞起的男尸进行验查。”田口心有余悸地说道。

进二问:“那个溺水的男子是被害的吗?”

田口答:“还不清楚。刑警推测他在游泳的时候突然心脏病发作死了。”

“那他是溺水死的?”

“我认为他是被谋杀的。因为死者就是‘由里公’在日记中写的那个叫松本的医生。”

两人快步来到海岸边,那儿聚集着许多人。突然,人群让开一条路,有人抬着死者的担架出来。死者裹着毛毯,看不到脸部,只有伸出的手腕低垂着,似乎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进二看着担架从眼前经过,轻声问田口:“死者真是那个松本医生吗?”

“刚才从别墅来了一个年轻人,就是‘由里公’说的古崎,认定死者是松本医生。”

“‘由里公’没来吗?”

“我没看见。也许母亲病了,她没法出来吧。”

“古崎还说了什么?”

“他对刑警说了几句就走了,我只听到他说了松本的名字。哎,你去三津浜有收获吗?”

“和我预想的完全一致。”进二随即说了了解的情况。

死者被运走后,围观的人都散了。进二和田口也慢慢地返回民宿。

进二问:“如果松本是被谋杀的,那你认为谁是凶手,犯罪的动机是什么呢?”

“这不是很明确吗?凶手是古崎,犯罪的动机就是想一人独占巨额遗产。”

“古崎一定觉得现在不需要松本了。”进二突然脸色大变,“不好!‘由里公’母女危险了!松本死后古崎一定不会放过她们。‘由里公’母亲长期吃着他们下的毒药,离死不远了。”

“我在一本书里看到过类似的事例。就是让病人每天吃微量的砒霜,使其身体逐渐衰弱,直至死亡。死亡的症状就像突发的心脏病。”田口卖弄似地说,“当然,控制每天下的砒霜量难度很大,一次吃得太多就会当场死亡,警方也会立刻查明毒杀的真相。”

进二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你讲的有道理,古崎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曾委托松本专门负责下毒。他突然杀了松本,说明什么呢?可能是两人的关系破裂而杀人灭口,也可能他觉得现在不需要松本了,干脆一杀了之。”

“这么说……”田口似乎有了重大发现,“难道古崎要立马弄死‘由里公’的母亲吗?”

“如果不是这样他就不会谋杀松本了。”

“‘由里公’母女真的很危险,我们该怎么办?报警又没有证据,警察未必相信我们。”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得再去别墅和‘由里公’见面。”

“这怎么进得去呢?”田口感到很为难。

“没问题!”进二信心满满,“今晚别墅里的人会为松本通宵祭灵,然后再把尸体送到火葬场火化。为了掩人耳目,古崎一定会跟着去出殡,这就给我们留下一个难得的出入机会。”

田口还是有顾虑,“要是‘由里公’也跟着去就麻烦了。”

进二依然很自信,“不会的。她的母亲病情严重,眼看要死了,她只能留下来看护母亲。”

果然不出所料,别墅里通宵为松本祭灵。第二天中午,灵柩车沿着崎岖的小道来到大濑崎,装上棺木又直接驶向沼津,古崎驾驶着黑色的奔驰随行,很快在道路上消失了踪影。

目送着灵柩车和黑色奔驰离开后,两人悄悄地走近别墅,按响了门铃。

不一会儿,由里子打开了大门。几天不见,她的脸色非常憔悴,就像病人一样。

进二关切地问起她母亲的病情。

由里子痛苦地说:“今天早晨妈妈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心脏还在跳动,就是唤不醒她。”

两人跟着由里子走进病房,只见她母亲躺在床上昏睡着,房间里充满着药的气味。

进二对她说起他俩推测的情况,觉得她母亲有可能药物中毒,必须马上送医院救治。

由里子无奈地说:“妈妈病的这么重,现在送医院不行呀,说不定会死在半路上。”

进二觉得这也是实情,如果真的死在半路上就麻烦了,而且也是古崎求之不得的事。

他随即建议道:“把医生叫来行吗?”

由里子摇摇头,“古崎一定会从中作梗的,说不定还会收买医生。”

两人都感到很棘手。由里子的母亲无法及时抢救,又找不到古崎杀人的证据,怎么办呢?

突然,进二的头脑里灵光一现,急切地问道:“松本给你母亲吃过治心脏病的药吧?”

由里子回答:“是的。”

“那是什么药?”

由里子从母亲的枕边拿出一个药瓶,“就是这个!”

进二看到那瓶药已经用过了,但瓶底还残留着一些淡茶色的药液。

“就把药瓶拿去化验吧。”进二有了主意,“如果验出混有毒药,那就是确凿的犯罪证据。”

由里子问:“里面真的混有毒药?”

进二答:“还不能断定,只要查明里面混有毒药,就有了证据,警察才会相信我们。”他把药瓶放入裤子的后口袋里,“我这就去东京,哥哥的一个朋友是医生,拜托他化验准行。”

田口问:“那我做什么?”

进二答:“你就留在这儿。一旦有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好的。”

“药品化验要花很长时间吧?”由里子担心地问,“时间一长,妈妈可能……”

“时间不会很长。”进二安慰道,“结果一出来我就去报警,并带医生赶来,你放心吧。”

那天晚上,进二乘电气列车赶回东京家里,急切地问哥哥:“你有个朋友在医院工作吧?”

哥哥疑惑地反问:“你是说吉村?他在东大医院工作,问他干什么?”

“你能否为我写封介绍信吗?”

“介绍信?”哥哥更惊讶了,弟弟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请求。

进二只得和盘托出事情的经过。哥哥听了将信将疑,忍不住笑道:“嗬,看来你要当少年侦探了。”尽管如此,哥哥还是拿出自己的名片,在名片后面写了几行字交给他。

第二天早晨,进二拿着哥哥的名片去了东大医院,立刻见到了吉村。他还是个实习医生,正在一间化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进行化验。进二向他递交了哥哥的名片,并说了事情的经过。

吉村没有像哥哥那样取笑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进二拿来的药瓶。

“拜托了!”进二郑重其事地说道,“这关系到一个人的性命。”

“我试试看吧。”吉村爽快地说道。

进二很高兴,但一听说化验分析需要24小时,又担心起来,由里子的母亲能挺过来吗?

回到家里,母亲对他说:“刚才田口打来电话,说别墅里出大事了,要你赶快回去。”

进二猛地一惊,到底出了什么大事?是由里子的母亲死了还是更大的不幸?

他感到很为难。药物化验结果到明天傍晚才出来,但是别墅里出了大事必须赶回去,只能拜托哥哥了。如果药物中检测出毒药,哥哥就会相信我的话,及时报警。这是唯一的办法。

进二把事情安排好,立刻离家直奔东京火车站,傍晚到达了大濑崎。

他到民宿后,发现田口不在,估计去了别墅,赶紧向别墅跑去。

走到别墅边上,看到里面的窗口亮着灯,就偷偷地溜进庭院,伸长脖子窥视着窗口的内部。这时候,冷不防脑后部受到重重的一击,顿时失去了知觉……

进二醒来时,发现身上绑着很粗的绳索,自己被扔在一个像是仓库的闷热房间里。

他强忍着疼痛转过头去,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由里子和田口都被绑在椅子上。

“对不起!”田口痛苦地咧着嘴,“是古崎端着猎枪逼我给你打电话的。”

这时候,房门突然开了,古崎走了进来,对着他们发出刺耳的笑声:“你们三个坏家伙都死在这儿吧!我要把你们像目黑的男人那样活活烧死,隔壁的病人也是同样下场!”

进二怒视着他:“果然是你烧了目黑的房子!”

古崎一阵狂笑:“假画家太贪心,让我烧死了。你被我车子撞了还不死,真是便宜你了!”

“原来开车撞我的也是你!”

“你这坏小子不听忠告一意孤行,这下好了,等着受死吧!”

进二激动得大叫:“我不怕!是你该死!你们给‘由里公’的母亲下毒,我已把药瓶送到东京的医院进行化验分析,只要结果一出来,警察就会来抓你。”

“哈哈哈哈!”古崎又是一阵狂笑,“死到临头还敢这样说话,真是个傻小子!我确实叫松本给老太婆吃砒霜。但你想错了,我才不会把砒霜混在药液里,那样太蠢了。你叫医生化验好了,无论怎样都得不到你要的结果。我是把砒霜混在食物里给老太婆吃的。”

进二听了犹如五雷轰顶,一下子泄了气。如果从药液中检测不出毒药,哥哥和他的朋友就不会相信自己说的话,也不会去报警了。

“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进二对着古崎怒吼:“你把我们杀了,警察一定不会放过你!”

“是吗?”古崎平静地笑道,“我已安装了定时爆炸装置,现在就驾车去羽田机场,上了飞机后,这儿就会发生火灾,当警察发现你们烧焦的尸体时,我已经安全地到达了香港。”

由里子绝望地叫道:“你杀了我吧!”

古崎挥挥手,“再见了,你们就安安静静地受死吧!这间房间是隔音的,再叫也没用!”

古崎上前握住门把手,准备潇洒地离去。

这时,外面的一股冲力猛烈地打开房门,猝不及防的古崎一下子重重地倒在地板上。

进二等人都惊呆了。只见两个彪悍的男子冲进房内,大声喝道:“不许动!我们是警察!”

古崎顿时瘫在地板上无法动弹,进二和田口齐声欢呼,由里子喜极而泣。

进二颤抖着声音问警察:“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不是!”一个警察严肃地回答,“你就是泽木进二?”

“是的。”进二困惑地应道。

“我们奉命来逮捕你。你是纵火目黑野口住宅的嫌疑犯!”说到这儿,那个警察环视着四周,看了看在地上的古崎,声音突然低了八度,“不对呀,我们好像抓错了。”

进二诚心诚意地谢道:“你们的逮捕行动太及时了,真是我们的大救星……”

(本文原作者为西村京太郎,经编译者删减。)

松树林谜案

童孟侯/文

王大凯是嘉定消防支队很能干的火调工程师,他的助理米樱是从军医大学放射科调来的。可能因为说话直截了当,毫无顾忌,所以处理不好和放射科同事的关系,也可能放射对身体有影响,她选择了离开。反正一到消防支队报道,她就搭档王大凯赶上了一档侦破,最后,破了曹安公路1401号老辛粮店的杀人纵火大案,王大凯和米樱都受到了嘉奖。

王大凯是嘉定消防支队很能干的火调工程师,他的助理米樱是从军医大学放射科调来的。可能因为说话直截了当,毫无顾忌,所以处理不好和放射科同事的关系,也可能放射对身体有影响,她选择了离开。反正一到消防支队报道,她就搭档王大凯赶上了一档侦破,最后,破了曹安公路1401号老辛粮店的杀人纵火大案,王大凯和米樱都受到了嘉奖。

表彰会之后,王大凯忧心忡忡地跟火调科陈峰科长提出:不要让小米做我的搭档行不行啊?能不能把她调离火调科,到别的后勤科室工作一段时间,磨一磨,练一练,改掉毛毛躁躁的自以为是的毛病?

陈峰一摊手: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要问钟支队长。

既然钟支队长不愿意“拆散”这对搭档,王大凯也就忍了,又不是非要米樱做他的老婆,只不过一起工作而已。

工程师消失在松树林

7月7日中午12点半,大陆葡萄主题公园发生火灾,火势很大很猛,消防车及时赶到,花了很大力气总算扑灭大火。大火烧掉35棵松树——这不算重大损失,要命的是焚烧的中心位置发现一具人体残骸,烧得碳化了,变形了,人不像人了。树没了可以再种,人没了就销声匿迹了。

王大凯和米樱拍马赶到,他立刻布置道:小米,我们按照程序,先查他是谁?知道了他的身份,才能往下查。米樱说:这么多游客在公园里玩,怎么晓得他是谁?会不会是一个游客跑到松树林抽烟引发大火?松树林里面没有监控探头,看不到树林里发生的一切。

园林科的张科长怀疑:他会不会是我们公园的工程师包一民?他是香烟老念头,烟瘾很大。园林科的女青年不允许他在办公室抽烟,于是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一个上午一直憋着,不抽烟,吃完中午饭集中抽,一抽就是接连3根5根,好像要把“损失”补回来。他很喜欢到树林里去抽烟。

米樱有些得意:我猜到有人到树林里去抽烟了吧?张科长,你给那个包工程师打个电话,马上。

王大凯心想:你应该说“请你给那位包工程师打个电话”,基本的礼貌总要有的,要人家配合调查,怎么能命令式?

包一民的回复来了: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老包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关机?他正在另一个树林里抽烟?难道死者是一个游客吗?米樱叨叨叨叨,把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

钱法医站起身说:死者牙床左下边最后一颗牙齿是种植的,不锈钢的,查查这颗牙齿,从牙齿找人,比较有把握。大凯,我们先把尸体带回去,给他的牙齿拍X光片,然后发往第九人民医院,东方医院口腔特需门诊……请求协查。

回音来了,九院口腔科说:病人叫包一民,是去年10月份在我院种的牙齿。把你们的X光照片和我们库存的X光照片叠加,发现牙冠、牙根的形状,还有牙齿和相邻牙齿间的相互关系,完全吻合。包一民,68岁,男性,工作单位是大陆葡萄主题公园。

王大凯还是不放心,立刻给在加拿大的包一民的妻子打电话:你丈夫是不是种植过牙齿?回答是:种过,去年10月在九院种的,花了1万元。怎么了?他出事了?

你丈夫的身体出了大问题,请你立刻回国吧。

王大凯放下手机对小米说:死者的身份已经确定,我们的侦查范围缩小了很多。接下来,我们要马不停蹄查清包一民是自杀,还是他杀?

自杀?包一民为什么要自杀呢?他年轻时在半巷村种田,当过民兵队长,后来园林局招工,他就进了园林局,勤勤恳恳,一直做到园林局的工程师。包一民工程师的简称是“包工”,大家叫他“包工头”,他也不生气,很随和地应着。退休后,大陆葡萄主题公园聘请他当工程师,2500元一个月。他很乐意,每天准时上下班。女儿大学毕业到加拿大留学,后来成了异国公民,从上个月开始,他老婆到加拿大照顾新生的外孙女去了。

包一民感叹:过去是父母在哪儿,家在哪儿;现在是儿女在哪儿,家在哪儿啊!

张科长说:包一民幸福美满,香烟吃吃,老酒吃吃,悠然自得。今天上班路上还买了一把马桥水芹和一块牛肉,准备下班带回家炒着吃。米警官你看,水芹还在他办公桌上。

王大凯仍然不放心,问道:包一民有没有抑郁症?很多抑郁症的人都有自杀倾向。

张科长摇头:我们公园每年都给员工进行高级别的体检,包一民除了牙齿不太好,其他都好。平时也没有什么情绪异常,郁闷、烦躁、忧愁、愤慨、痛恨……他都没有,每晚吃一杯绍兴黄酒,一觉睡到天亮。他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园林工程师,关于葡萄的栽培、土壤的选择、树种的搭配、曲径的设计、病虫害的防治、病树的医治……他是内行,很称职。

米樱说:不能排除包一民引火自焚,不管他有没有抑郁症、精神病?

王大凯说:其实啊,要烧到面目全非,要烧到碳化,要烧到身体变形,如果是自焚,要在自己身上倒多少汽油啊!可是钱法医他们检查了松树林,没有在泥地里发现助燃剂的残留……

米樱并没有附和王大凯,而是说:消防员往松树林里喷了那么多水,即使有助燃剂,也冲光了。

侦查工作紧锣密鼓,一环接一环,米樱已经习惯了王大凯的快节奏。她突然想起:王工,有没有这种可能?包工开着的手机正使用充电器充电,可是他用的是劣质的充电器,结果引起爆炸,引发了松树林大火。

张科长插嘴说:包工很少用手机,每个月18块的套餐,流量都用不完。他一般在家里给手机充电,没有买过便携式充电器。

至此,自己烧死自己的可能性被排除了,剩下的就是:他杀。然而,现场没有发现有其他人的脚印。凶手不靠近他,怎么杀他?更何况,要杀掉这么个退休已经8年的和蔼的老头子干嘛?

王大凯道:钱法医说,要烧到这个程度,至少要一千多摄氏度的高温烧上90分钟才可以。我想,如果凶手要达到快速烧毁包一民的目的,就非用火焰喷射器不可了。可是,没有人背着火焰喷射器进入主题公园,再说,老百姓搞不到这种军用家伙。

米樱突发奇想:会不会是天灾?天上突然掉下一个火球,正好打中他,把他烧死了。火调科科长陈峰说:我的直觉,不是天灾,是人祸……

如此抽丝剥茧,如此层层推进,应该说“7·7大火案”的侦查进行得很顺畅。但是,顺畅顶什么用?找不到突破口,谁都不知道一步一步的分析是不是越来越接近真相,还是渐行渐远?于是,案子卡住了,没线索了。

陈科长问:大凯,要不要请市局火调处的谢健高工来指导一下。我们要尽快破案,上级多次强调,命案必破!不是可破可不破,是必须破。王大凯摇头:先不请,让我静下来好好分析一下,我会有办法的。

米樱说:我把尸体拉到军医大学放射科去好不好?

王大凯看了她一眼,不回答。不回答就是表示制止。他心里琢磨:现在不是要往包一民身体里放射什么,而是要查清他身体里“发散”了什么。你不要节外生枝好不好?你不要“利用关系”好不好?

“劳改犯”突显出来

火调工程师王大凯几乎把大陆葡萄主题公园查了个底朝天:今天,7月7日,谁跟包一民接触过?谁跟他发生过矛盾?谁跟他以前有过纠葛?还有,今天,哪些游客进入公园?哪些游客接近过松树林?哪些游客行为异常……

结果,一无所获,什么可疑点都没有。那么,凶手难道会飞檐走壁?难道混在游客里溜走了?

结束这一轮侦查,王大凯继续往前推进,查7月7日之前的三天,包一民给谁打过电话、发过微信;还有,谁给包一民打过电话、发过微信……

检查结果就像印证了包一民工程师的简单生活,只有4条微信来往:7月4日,园林科的群里,有两个小青年转发了两条信息,一条是舞蹈伦巴,一条是车祸逃逸。7月5日,包一民给加拿大的女儿发过一条微信:发几张小宝宝的照片给外公看看。同一天,他给劳国兰家打过一个座机电话。

劳国兰是谁?速查!有了:69岁,男性,原来在半巷村务农,现为退休兽医,有前科,1965年在监狱服刑6个月……

米樱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总算查到嫌疑人了,这个姓劳的很可能就是凶手!

王大凯不搭话,他知道,越搭她的话米樱就越起劲,越口无遮拦。还没开始调查劳国兰,怎么就能说劳国兰是凶手?就因为他坐过牢?这样的推理太草率了。

当王大凯和米樱开着警车来到劳家,劳国兰浑身发抖,老泪纵横,他低着头说:包一民是我表弟呀,他走在我前面了,啊呀,啊呀,走在我前面了呀,他比我小一年哪……

米樱很反感:你哭什么哭?哭什么哭?说说包一民在7月5日打电话给你,说了些什么?

王大凯微微摇头,心想:你应该说“最近你和包一民有过联系吗”,怎么能把7月5日我们掌握的信息直接透露给嫌疑人呢?

劳国兰泣不成声,用手指着房间里的兰花:他走在我前面了呀,他比我小一年……

劳国兰家里放满了各种兰花,那是表弟包一民送的。包一民在大陆葡萄主题公园当工程师,要弄几盆兰花举手之劳。于是,不管是兰科的,还是石蒜科的,还是十字花科的,是凡和“兰”字挂上钩的,什么吊兰、石斛兰、兜兰、嘉兰、卡特兰、君子兰、大花蕙兰、文珠兰、韭菜兰、鹤望兰……他都送一盆到劳国兰家里,让表哥欣赏和培植。

他说:国兰阿哥,不要说我们中国,就是小小的新加坡,就培植了2000种兰花。那些还没有名字的兰花怎么办?新加坡就安排贵宾用他们的名字来命名兰花,比方说撒切尔夫人兰、英迪拉兰、伊丽莎白二世兰、戴安娜王妃兰……兰花命名仪式成为新加坡对贵宾的最高礼遇……

啊呀,你不要说了。劳国兰打断表弟的话。劳国兰不喜欢兰花,甚至什么花都不喜欢。他已经提醒过表弟:太多了,屋里摆不下,以后你不要送了。

劳国兰是兽医出身,他喜欢养鸡,更喜欢捡母鸡刚刚生下的温热的蛋。

包一民还是想办法说服表哥:国兰阿哥,城市不是乡下,不能养鸡养鸭的。但是城市可以养花。你不是叫劳国兰吗?你名字里有“兰”,你不喜欢谁喜欢?朱德总司令就很喜欢兰花,清淡、高雅。

劳国兰心里哼了一声,我还清淡高雅?我是劳改犯哪!

包一民一走,他就打电话给儿子劳小文:你搬几盆回去,我要这么多兰花做啥?你爷叔脑子进水了,跟我客气也要投其所好嘛!

劳小文说:什么时候爷叔给你送蝴蝶兰,打个电话给我,我来拿。我特别喜欢蝴蝶兰。

劳国兰的绰号是劳改犯,自从吃了半年官司回到半巷村,乡亲们就叫他劳改犯了,劳改犯三个字读起来跟劳国兰也差不多。后来,劳国兰特意调到另一个乡的兽医站工作,可站里的人还是叫他劳改犯。劳国兰恨透人家叫他劳改犯,好像他还在服刑一样。但是,有什么办法?嘴长在别人的脑袋上,再说,自己也确实是个劳改犯。

米樱拍拍劳国兰的肩胛:喂喂,你情绪稳定一下,说说你们在电话里互相说了什么,回忆得完整一些,不要漏了什么。我告诉你,包一民死了,你是重要嫌疑人。

劳国兰忽然抬起头:我?我怎么会是嫌疑人呢?包一民是我表弟,我的亲戚,我们都是在半巷村长大的。5日那天,他说要给我家送一盆兰花来。我说摆不下了。他说国兰阿哥,茶几上也可以放的,便于欣赏。我问他要送什么兰花来。他说蝴蝶兰。我说那好吧。他说我明天下午两点钟送到你家。我说两点钟我在家。警官,我们就说了这些,电话就挂了。

米樱问:你说的“明天”,是不是7月6日?是不是星期天?劳国兰说:是的,礼拜天。

米樱突然问道:蝴蝶兰里藏了什么?劳国兰糊涂了:什么“藏有什么”?我要问问我儿子蝴蝶兰里藏了什么?那盆花现在在我儿子那里。7月6日下午两点钟,包一民捧着一盆蝴蝶兰到我家。我事先告诉我儿子,叫他来拿蝴蝶兰,因为他喜欢,我不喜欢,这样做爽快,一手来,一手去。我儿子把蝴蝶兰搬上小车的后座,叫他爷叔上车,顺便把包一民送回家,也表示一种谢意吧。

米樱问:你儿子其实没有把包一民送回家,而是送到松树……

王大凯立刻打断米樱的话:好的好的,劳先生,我们的调查先到这里,谢谢你的配合。

上了警车,王大凯责备道:小米啊,你怎么能乱猜测呢?怎么能随便透露信息呢?你推算一下,包一民被烧死是7月7日,劳小文送包一民回家是7月6日,相差一天,不是同一天,他怎么会把包一民送到松树林去呢?你即使要推测什么,也只能在分析会上说,不能直接对嫌疑人说,什么叫“蝴蝶兰里藏有什么”?

米樱很不服气,说:我们只有用出其不意的问题,尖锐无比的问题,才能打开调查的缺口,温吞水怎么行?温吞水刺激不到他!

王大凯低头思忖:跟这样一个口无遮拦的助理一起做调查,累死人啦。

回到消防支队,两位火调员开始查看7月6日下午两点多的监控录像。确实,如劳国兰所说,劳小文把一盆蝴蝶兰搬进丰田车的后座,然后请包一民坐到副驾驶座位,车子发动,他离开了他父亲家,时间是2点15分。一路行驶,到达锦鲤小区是2点25分,车停。但是,这个2点25分,嘀嗒嘀嗒没有停滞,两个人都没有下车,过了2分15秒,也就是到了2点27分15秒,包一民才从丰田车里出来,他挥挥手,丰田车开走了。

王大凯说:这个2分15秒发生了什么,时间不可能是凝固的,肯定有猫腻,我们一定要搞清楚。米樱不吱声,心想:这个2分15秒发生在7月6日,而包一民死在7日,你刚才还提醒我“相隔一天”,现在怎么就重视起“隔夜菜”了呢?我说出来,你说我不对,你说出来的跟我一样,你不是我的马后炮吗?算了,你是工程师,我是助理,我只能听你的,你说的都对。

王大凯的手机响了,是钱法医打来的:大凯,7日那天,案发现场因为救火,喷射了大量水,松树林泥泞不堪,妨碍了我们对地皮的检测,今天我们又到主题公园取了一些泥土的样,有了新的发现。发现了烟丝,红双喜牌香烟的烟丝……

王大凯静静地听着,心想:包一民的烟瘾特别重,每天吃完中午饭就要一次吸上三五支香烟,泥土里检测出香烟的烟丝,证明了他的习惯,证明了他在松树林抽烟。

钱法医接着说:我们还发现了钠……王大凯顿时就激动了:什么?发现了钠?金字旁一个内?我马上过去一趟!

黑绳子一闪而过

王大凯不认识已经在法医室的一位陌生警官,钱法医介绍:这位是我请来的市局刑侦总队的化学专家老卫,协助我们侦破“7·7大火案”。

老卫敬了个礼,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说:我们在包一民的尸体上检测到了钠的燃烧产物——氢氧化钠。也就是说,包一民的死亡,很可能是由钠的燃烧引起的。

什么?是钠把他烧死了?

老卫继续他自己的思路:钠是一种不溶于水的金属物质,不仅燃点很低,而且很容易在空气中发生自燃,反应过程中会起火,并且释放出巨大的热量,要扑灭是有一定难度的。

既然钠容易燃烧,怎么能够保存在包一民的身上?怎么会在7月7日那天当他跑到松树林里才燃烧?如果它7月6日就在包一民身上,那么6日就应该燃烧,而不是7日。7日那天,钠是怎么跑到包身上去的?

老卫解释:你提出了很好的问题。在自然界中,单质的钠根本不存在,要让钠存在,只能在实验中提炼出来,然后要非常当心地保存在……老卫越说越轻,似乎隔壁有嫌疑人在偷听似的。

王大凯紧紧握住老卫的手,大声说:我明白了,我清楚了。这就叫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案情分析会及时召开,钟支队长、陈科长、老卫、钱法医,当然还有主角王大凯和米樱,大家形成了如下的共识:“7·7大火案”的第一嫌疑人不是有前科的劳国兰,而是劳国兰的儿子劳小文:是他把包一民送回锦鲤小区的。但是到了小区门口,包一民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车内呆了2分15秒。这2分15秒的时间里,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案子应该从这里着手查。

回到火调科,王大凯叫米樱查看那段录像,要查出疑点,至少,车到了,但是他俩呆在车里不下车,就已经是疑点了,难道包一民和劳小文博士在车内切磋科研难题?

米樱反反复复看录像,看了一个小时,就看这两三分钟发生的,刹车,停车,静止,下车,开车……看得真是倒胃口,她喝了口咖啡,疑惑道:王工,劳小文要对包一民行凶干什么?动机是什么?因果关系是什么?一个是68岁的糟老头子,一个是复旦大学的堂堂博士,他要谋害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再说包一民对劳家又那么好,总不会恩将仇报吧?这些都说不通啊,没有因果关系。

王大凯闻到咖啡的香气,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小米,你发现什么疑点吗?她回答说:停车时,探头对准的是丰田车的尾部,所以看不清车内的东西,只有模模糊糊的蝴蝶兰的花朵。

你休息一下,我来继续看。王大凯叫米樱让开,自己坐到电脑前搜索,开始盯着那个2分15秒看,一遍一遍看,如数家珍。接着,他扩大时间段,从劳小文打开副驾驶的门叫包一民坐进去开始,一直看到副驾驶的门被包一民打开,他钻出来告别为止。倒过来翻过去看,看得滚瓜烂熟,还是一切照旧:劳小文把蝴蝶兰搬上车,请包一民坐到副驾驶位置,发动车,行驶,过红绿灯,开到包一民住的锦鲤小区门口停车,停留2分15秒,包一民下车,丰田车开走……太乏味,太枯燥了。

王大凯看得眼睛发酸,泪水直淌,他按下“暂停”键,用餐巾纸擦擦眼睛,擦完了,继续看。突然,一丝黑线一闪而过,被王大凯逮到了:就在包一民弯腰钻出小车时,他的脖子上出现一段黑线,只露出衬衫领口2个厘米,稍纵即逝。关键是这一段黑线,包一民上车的时候没有,下车的一刹那,有了!上车时他也弯过腰,没有。

米樱问:会不会是光线问题?也许没有什么黑线,是我们神经过敏了?

王大凯把那2秒钟的下车时的录像放大,放到最大;然后再一帧一帧看。终于看清了,虽然出现在包一民的脖子上只有2秒钟,但是定格画面显示,包一民的脖子上确实有一段黑绳子。当他站直和劳小文挥手告别时,那段黑绳子就看不见了。

米樱立刻给主题公园园林科打电话:张科长,包一民的脖子上是不是喜欢戴项链?戴佛珠?还有玛瑙、蜜蜡、水晶、象牙什么的挂件?张科长很肯定地回答:包工的脖子上从来不戴什么装饰品,手腕上也不戴手串和手表,手指上也不戴戒指。

王大凯分析:我推测,这根黑绳子的下面应该有个吊坠,包一民弯腰时,吊坠荡过来了,才能看见其中一段黑绳子;一旦他站直了,黑绳子就被吊坠拉直了,就躲到衬衫里面去了。米樱心领神会:黑绳子下面吊着的东西,就是劳小文送给表叔包一民的“礼物”,就是在那个2分15秒的时间段里送的……

对啊,这个“礼物”就是钠!

九步询问法神秘莫测

在审讯劳小文之前,陈峰科长特地命令米樱:这一次审讯非常非常重要,我决定由王大凯工程师主审,你呢,配合他,做记录,但是你不要审讯,只做记录,不开口。我也参与,我也不审讯,不开口。听清楚了没有?米樱点点头,心想,还不是王大凯和你串通好了,怕我口无遮拦,打乱审讯的思路?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得的?

王大凯打电话给复旦大学劳小文:劳博士,包一民案子的侦查卡在了瓶颈,请你到我们消防支队来一趟,我们一起破案,包一民毕竟是你表叔,你比较熟悉他。

审讯不在询问室里进行,而在火调科,似乎是随便问问,气氛宽松。

王大凯微笑着说:劳博士,你现在是“7·7大火案”的第一嫌疑人呢。劳小文鼻孔里嗤笑一声:我,我是罪犯?还是第一?你们不是请我来一起破案的吗?怎么把矛头对准我了?

王大凯说:因为你在7月6日和包一民有过单独接触,我们要排除你的嫌疑,这也是为你好。我们确实是想请劳博士共同破获此案。劳小文很警惕,一声冷笑,说:你拉一把,推一把?

王大凯给劳小文倒了一杯咖啡,还是面带笑容:是这样的劳博士,你的丰田车在小区门口停留了2分15秒时间。这段时间,你在包一民的身上安装了一颗小型炸弹,引爆器则掌握在你手里,想什么时候引爆就什么时候引爆。

米樱的十指在电脑键盘上停滞了,她想站起来大声说:王大凯啊,你哪里看见劳小文在包一民身上绑炸弹了?哪不是无中生有嘛?审讯嫌疑人哪能这么不靠谱?钱法医也没有发现在火灾现场有炸药的残留物呀,你空口说大话。

劳小文稳稳地坐着,说:王警官,你恐怖片看多了吧?我在自己表叔身上绑炸弹?我是要炸死他?还是我把他当人肉炸弹,去炸一个人多的地方,制造中国的一起恐怖事件?你荒唐不荒唐?再说了,表叔是活人,他会心甘情愿让我在他身上绑炸弹吗?你说的话漏洞百出。

王大凯说:劳博士是说你有一种办法,既给他绑炸弹,又要叫他心甘情愿?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劳小文突然发现对方的问话有陷阱,越回答就会陷得越深,还是不说少说为好。他沉默了,不回答。

米樱又停下打字的手指,她真想提醒说“王工,你这样瞎编故事,编得太离谱了,什么引爆器……”王大凯发现了小米的“动向”,一侧脸,两眼死死盯着她,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意思是:你不能开口,你给我闭嘴,现在我要叫嫌疑人开口!

王大凯继续说:劳博士,你呢,没有在7月6日那天引爆炸弹,而是在第二天,也就是7月7日中午引爆的。这天你没有开着自己的丰田车过来,而是叫了出租车。车到大陆葡萄主题公园门口时,你引爆了炸弹,把包一民……

劳小文笑了:朋友,你帮帮忙,7月7日、7月8日两天,我都在苏州大学做学术交流,你不能胡天野地瞎编故事,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嘛。

王大凯不急不缓地问:劳博士的意思是说你不需要到现场去引爆,炸弹上面反正绑有定时钟,到了7月7日中午12点就会自动爆炸?

劳小文辩驳:你问我,我问谁?我怎么晓得有没有炸弹,怎么晓得炸弹上有没有绑着定时钟?

没有定时钟,劳博士用什么办法让炸弹爆炸?

劳小文有些语无伦次了:什么炸弹爆炸,爆炸炸弹……

直到此时,在一旁记录的米樱终于觉得王大凯的审讯变得很奇妙了,他原来是要把劳小文不知不觉绕进他编的故事里去。那么,王大凯什么时候带着劳小文绕出来呢?他的这套审问方式亏他想得出来。

后来,审讯结束之后,王大凯告诉米樱:你大概不知道吧,这是美国现在比较流行的九步询问法:第一步,正面指控。直接告诉被审讯人,他已经被视为本案的嫌疑人,然后观察其反应。第二步,主题编制。编造一个嫌疑人犯罪的故事,观察嫌疑人,推测他为什么会作案、什么理由能让他认罪。第三步,阻止否认。打断嫌疑人的无罪辩解,回到第二步,使得嫌疑人信心降低。第四步,击破反驳。在审讯者完整编制嫌疑人的犯罪故事后,嫌疑人可能提出逻辑上的反驳,这些反驳能给审讯者提供信息,反过来对付嫌疑人。第五步……

米樱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审讯还在继续。劳小文拿起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说:不对不对,王警官,我们必须清理一下思路,第一,我为什么要炸死自己的表叔?包一民对我阿爸很好,经常送兰花给我阿爸,还问经济上有什么困难,他可以援助,他是园林局退休的,公务员单位,退休工资高,还有主题公园给他2500元;第二,包一民是活着的,是醒着的,他不是死人,他不能让别人随随便便在他身上绑炸弹。第三……

王大凯打断了他的第三点,说:停!停!7月6日,你送包一民回家,车子开到锦鲤小区门口,你停留了两分多钟。在这两分多钟的时间里,你在车上对他做了些什么?

劳小文回答:我在请教表叔怎么养这盆蝴蝶兰呀。表叔说:蝴蝶兰是深受养花人喜爱的花,既没有假球茎,也没有匍匐茎,每一株只有几片肥厚的阔叶,很有自然情趣。你要注意,蝴蝶兰喜欢在多湿和半阴的环境下生长,室温在25度到28度之间最好,但是它又要通风,养得好,可以维持几个月。

米樱再也忍不住了,插话:你和包一民的交谈只用了半分钟,我算过了,不是2分15秒!

王大凯立刻站起身给米樱倒了杯咖啡,然后用手往下按了按,叫她不要开口说话。他一转身,点了一支蜡烛,然后把火调科的灯全部关掉。劳小文不解:做什么?要停电了吗?要点生日蜡烛吗?要唱HAPPY BIR……

王大凯说:这不是一支普通的蜡烛。劳小文随口问:那是什么蜡烛?

王大凯故意拉长音:石——蜡——

劳小文一怔:石蜡?他身体微微一颤,然后不再说话。王大凯问:劳小文博士是复旦大学化学系的教授吧?你对钠,对石蜡,都很有研究。

劳小文还是不说话。这时候,王大凯似乎不需要他说了,继续道:昨天,我拜读了劳博士发表在《化学研究》月刊上的文章,题目叫《试论金属钠的燃烧特性》,大作论点鲜明,论据充分,阐述了你在试验过程中发现的金属钠的燃烧特点,我读了之后完全明白啦,我清楚啦……

王大凯嘎然而止,停止了他的滔滔不绝。他打开电灯开关,吹灭蜡烛,默默地给劳小文又倒了一杯咖啡。

在喝完第三杯咖啡之后,劳小文沉吟许久,王大凯并不催他,火调科静谧无声,米樱的手指停留在键盘上,等着记录。

终于,劳小文坐直了身子,开始交代:我用小车把爷叔带到锦鲤小区,到了门口停车,我说爷叔,差点忘了,我刚刚从日本回来,我给您带来一件高科技的礼物。我摸出一个精致的塑料小盒,小盒上面拴着一根黑丝线,我把“礼物”套在包一民的脖子上。我说:这是日本最近发明的能量转换器,它能吸收自然界的尤其是树林里的新鲜氧气,储存起来,在你晚上睡觉的时候释放出来,并且吸收你身上的负能量,它的能量转换是自动的,高科技的。包一民很开心,他说你还想得到爷叔,把最先进的礼物送给爷叔,谢谢了。我说,爷叔不是还送我蝴蝶兰吗,应该是我谢谢爷叔。

其实,这个塑料小盒根本不是什么能量转换器,而是我提炼出来的一种钠,单质钠。这种单质钠熔点极低,很容易在空气中发生自燃。我把它包在石蜡中,再装入塑料盒,一时半会儿不会自燃。至于它什么时候燃烧,我没有把握。但是它肯定会燃烧,一旦燃烧,火头很旺,很难扑灭,这对包一民来说就是致命的。我推测第二天,7月7日中午,包一民会跑到树林里抽烟,它会用他的那只像小电焊枪似的强力打火机点香烟,点3次,点5次,火的热量总会有一次引起了单质钠的燃烧,轰的一下,他就被烧得碳化了。谁都查不出起火原因,再说现场没有第二个人。

王大凯问:你为何和包一民不共戴天?

原来,劳国兰的外号“劳改犯”是有由来的,是和包一民有关联的。1965年时,半巷村的劳家人口多,收成少,极其贫困。有一天,家里还有一点米,还有自留地里摘来的几棵青菜,可是油盐酱醋全用光了,没法做饭了。妈妈没有钱去买油盐酱醋,就叫劳国兰提了三只鸡和一篮子鸡蛋到镇上去卖,卖掉的钱换油盐酱醋。

没想到这一举动被同村的包一民看见了,他偷偷跑到支部书记老蒋那里揭发。老蒋不敢怠慢,立刻跑到派出所报案。包一民检举说:光是拿自家的鸡蛋去卖,只是“想走资本主义道路”,而劳国兰在村里收了其他人家的鸡和鸡蛋去卖,就属于投机倒把。人民公社认为:包一民同志能够大义灭亲,勇敢检举,是可以培养的好苗子。后来,提拔包一民当了民兵队长。

劳国兰抓进去坐牢,成了劳改犯。国兰的妈妈痛不欲生,天天哭,哭了两个月:是我叫国兰去卖鸡蛋的呀,要关就关我好了!两个月后,她就悲痛而死。劳国兰关了半年释放,回到半巷村,乡亲们从此叫他劳改犯,他一直闷闷不乐。

几个月之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运动号召大家打倒“走资派”。劳国兰的心里有冤,卖掉三个鸡和一篮子鸡蛋就要坐大牢?我又不是强盗抢了人家三只鸡和一篮子鸡蛋!再说了,其中两只鸡和半篮子鸡蛋是乡亲托他代卖的,不是劳家一家的……劳国兰脑子一热,热血沸腾,就起来造反,挂上红袖章,打倒了“走资派”支部书记老蒋。

十年“文化大革命”结束了,要清理造反派,要清理“三种人”,半巷村就这么一个造反派,他就是劳国兰。为此,他作为反动典型,被拉到县里去开批判会,差一点又要坐牢,幸好调查组查下来劳国兰在运动中没有打人,没有砸东西,没有抢人家金银财宝,没有所谓的“打砸抢”……从此,劳国兰抖抖索索,郁郁寡欢,不愿意见人。乡亲们还是叫他“劳改犯”!

去年除夕,85高龄的老支书老蒋请劳国兰一家吃饭,想表示一下和解,年纪大了,不要把旧仇带到棺材里去为好。他把劳国兰变成劳改犯是不对的,劳国兰起来造反把他打倒也是不对的。老蒋干了一杯黄酒,叹息道:唉,本来啥事体都没有,其实是你表弟包一民来检举的呀,国兰兄弟。

喝完那顿酒,劳国兰变得有些神魂颠倒,嘴里老是絮絮叨叨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不知心哪……

包一民老是到劳国兰家送这送那,是不是表示一种忏悔呢?

劳国兰的儿子劳小文把这段旧仇旧怨都刻在心里,把老实本分的阿奶逼死的,把清清白白的一向胆小的父亲变成劳改犯的,把劳家搞得抬不起头来的,原来都是表叔包一民!这个仇一定要报!但是,用什么办法来报呢,用刀杀了他?不行。把他扔到河里去?也不行。一定要想出一种绝妙的办法,神不知鬼不觉,把这个比狼还狠毒的包一民除掉!

整理完劳小文的口供,回到家已经半夜,米樱没有睡意,她在朋友圈里翻到一首不知道谁写的诗,便把它保存了,那首诗歌这样写道:青春已换马远行 / 知交半零落 / 内心的苍茫 / 埋得很深 / 也很透彻 / 时间太重 / 真相太轻 / 世事皆可原谅……

(编者:此篇是《火烧刀疤老辛》的续篇,火调员相同,故事不同。至此,作者去年写的三篇《火烧》都有了续篇
望女成凤

望女成凤

胡磅/文

娇娇是王老根的亲生女儿,这是让人非常诧异的一件事。

这父女俩实在不像。

王老根皮肤粗糙发黑,头发乱篷篷,不黑不白,整天蒙着一层灰似的,性格更是和他的名字一样老实巴交,属于三拳头打不出闷屁来的那种。王老根没啥特长,从乡下进城以后,就一直给别人打零工,卖苦力气。他和一群人每天在马路牙子边守着,地上戳着几块板块,上面写着油漆工、泥工、瓦工、搬货。大太阳的时候,一个个晒得油黑发亮,一到下雨天更惨更狼狈,躲在树下眼巴巴地看着大雨发愁。女儿娇娇看不过去,劝王老根回乡下,王老根当然不肯,老婆死得早,女儿在哪儿家就在哪儿,他必须在城里守着自己的宝贝女儿。

女儿王娇娇今年20刚过,人如其名,玲珑娇美,皮肤白里透红。好比王老根这棵磕碜龟裂的老桃树桩子上开出的一朵娇艳小桃红。唯一的解释是王老根死去的老婆长得好,反正见过这父女俩的人都这么认为。

娇娇长得漂亮,进城后找工作也容易。虽然没啥文化,但工作已经换了好几处,餐厅超市熟食店都做过,现在一家足浴店给人洗脚按摩。足浴店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各类角色都有,有一个姓陈的建筑包工头经常去足浴店,每次都指着娇娇的工号给他服务。一来二去熟了,没多久就把王老根给收到他工地上,安排了一个给工友烧饭的好差事。

王老根告别马路牙子的时候,那群人都羡慕他养了好女儿,开始享女儿的福了,一个劲儿地给他发烟递火,说,以后工地上有啥活儿记得来招呼兄弟们啊!您托女儿的福,我们就托您的福啦!

好说好说。王老根满脸皱纹都乐开了花。

人家拼爹,你拼女儿,接下来就等着享清福吧!来自安徽的老皮算是一群人中有点文化的,嘴贫,平时就爱显摆他那些时髦词儿。他冲王老根挤挤眼睛,似笑非笑话中有话,说,女孩子家就是刷脸刷年轻啦。

王老根向来把女儿当命根子,望女成凤,说别人把他欺负死了都没问题,但就不能挤兑他女儿,哪怕话里夹风夹棒也不行。老皮的话他当下就听得不舒服了,他板起脸来,强调说,我女儿可是本分的姑娘。

足浴店这种地方就是个大染缸,再好的姑娘呆在里面保不齐也被人带偏喽。老皮还不住嘴。

你把话说清楚了,什么大染缸?我姑娘好好的,怎么就偏了?王老根一急脸就红。

老皮却不言语了,眼睛往额头翻,做出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王老根知道老皮对自己有意见,上星期有个中年妇女来路边找木工,老皮原来给她家做过,以为还是会叫他,没想到女人偏偏选择了王老根。干了几天,女人非常满意,结账的时候多给了几十块钱,对王老根说,还是你老实肯干,那人(指老皮)性子刁,爱偷懒。

足浴店晚上生意好,女儿娇娇每天深夜12点到家是正常的,但这天晚上,王老根怎么也睡不着,他等女儿回家,一边等一边忍不住喝起酒来,微醺之间,老皮的阴阳怪气又在眼前循环播放,真是心急火燎。

娇娇回家时的高跟鞋把王老根惊醒了,睡眼惺忪间,女儿已亭亭玉立地站在面前。

娇娇穿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染了山栗色,嘴唇红通通的,就和电视里做广告的女孩一样漂亮。这个年纪的孩子不管城里的还是乡下的都习惯说普通话,不看身份证,谁能知道漂亮的娇娇是从乡下大山里来的?

爸,咋又等我了?

王老根憋了一肚子的话想当面问女儿的,见了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心疼,就催她赶紧洗洗睡。父女俩刚来上海时,租的房子是公共卫生间,娇娇深夜回家根本就不敢洗澡,怕吵醒别人,三个月前娇娇涨了工资,就带着老搬了有独立卫生间的两居室。

娇娇换上拖鞋,刚准备去卫生间洗澡,手机响了。她大拇指灵活地翻飞,热闹得像谷场上的小麻雀,也不知道和谁那么热络,手机上飞来飞去的半小时就没了。

这都凌晨了,娇娇!王老根实在忍不住,语气里就带了点力。

好了爸,我这就停了。娇娇从小就懂事,说停就停,把手机放枕头下,起身的时候看见桌上的酒和花生米,说,爸你咋又喝二锅头了呢?给你买的好酒就不舍得……

淋浴房的水声哗啦啦,王老根从枕头下摸出娇娇的手机,微信还在闪烁,娇,啥时候见面啊?我想你。

陈龙兴。手机上方显示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包工头,王老根的老板。

你年纪和我差不多,老板。

第二天,王老根鼓足勇气在工地办公室找到陈龙兴。一见老板,他满肚子的怒火忽然瘪了大半,漏气了。王老根一辈子老实本分,看见比他有钱比他能干的人总是不知不觉矮三分。陈龙兴是他老板,他自然更怕。

王老根你脑子太守旧啦,现在都什么社会了,只要两个人感情好,年纪根本不是问题。陈龙兴笑嘻嘻,拍拍凳子叫王老根坐下,你知道吗?28岁的大姑娘嫁给82岁的老头都不是新闻了。

王老根站着,好不容易又挤出一句话,可是,你有老婆。

对啊,我老婆上月来工地,你也看到我和她都没啥话说,是不是?陈龙兴反过来给王老根洗脑,婚姻就是一张纸,什么都不代表!我对娇娇是真心的,我是全心全意对她好。现代人生活要讲质量,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

原以为撕破面子抬出陈龙兴老婆,对方就会哑口无言,没想到人家根本无所谓,连抵赖都不屑于。他准备的重磅炮弹落到在陈龙兴那儿根本就一个哑炮,头皮屑子也没震下来,真不明白,是自己脑子老旧,还是这世上的人已经根本不要脸了。

陈龙兴又说,老根啊,我在外地还有工地,过些日子我把你派过去做主管。我们之间有这层关系,你就是我自己人,我信得过你,再说了,就算有肥水,也不流外人田……

王老根本来就嘴笨,再也找不到话说,只能叹口气走开。

回家后,王老根质问娇娇,你说没关系,那人家深更半夜找你干嘛?

爸,你咋和陈龙兴一样,想那么多呢?他是一厢情愿想追求我,但我不可能啊,他都可以给我当爹了。娇娇一脸委屈。

既然你没那意思,给人家说清楚不就行了?

爸,做人哪那么简单啊,一是一二是二的?能周旋就周旋着,毕竟人家对咱不薄,还给您解决了工作,咱不能太伤人了,对不?娇娇轻声细气地说。

才进城一年,娇娇就变了很多,除了会化妆会穿衣外表褪去了之前那层乡野气,她的脑袋里还装进了很多别的东西。来这个城市讨生活的外来妹子太多了,满大街都是,谁都想在这里立足、重生、化茧成蝶,都是从零开始,竞争激烈。作为一个幸运儿,她已经有了一张比绝大多数妹子都漂亮的脸蛋,但是要真正做到靠脸吃饭,她还必须具备各种小心机小智慧,审时度势,在和男人的半推半就之间寻找利益最大化的那个平衡点。

她觉得这是成熟。

一个女孩成长路上难免会收集不少经验教训,从小没妈的漂亮女孩尤其更甚,这些都是做爸爸的王老根所体察不到的。靠爸爸,勉强只能吃饱穿暖,但如果想出人头地、过上好日子,那只能靠自己。好几年前,娇娇就已经看明白了这个道理。

偏偏老实人都有倔脾气,王老根也一样,第二天就跑去工地辞工。

最近陈龙兴约娇娇已经连续碰了好几回软钉子,去足浴店找娇娇,才知道娇娇已经不再给客人做按摩,而是升职做了前台收银,说话间也没有了之前的热情。更有一回,服务员小弟说,你找我们老板娘啊,她刚和老板出去了……

年轻漂亮的女人就像花蝴蝶,飞来飞去不容易到手。现在当的爹坚持要走,显然花蝴蝶这头彻底没戏了。陈龙兴很不高兴,说,你这么一搞,让我怎么和娇娇交代呢?

她是她,我是我。王老根陪着笑脸。

陈龙兴给娇娇发微信,半天没回音。他再没耐心,一拍桌子猛地发作了,说得轻巧,你真傻还装傻啊?没你女儿,能有你啥事?

作为常年在外的包工头来说,工地开到哪儿,就在哪儿养小三,陈龙兴早已经习惯了,哪里受得了被人放鸽子。他指着王老根的鼻子破口大骂,我看出来了,就你这死老头子从中捣鬼,我好心好意收留你给你一口饭吃,你却坏我好事!

王老根吓得不轻,低下头绞着两条胳膊,你有老婆,我家娇娇可不能做小三。

拜托,有小三做就不错了。陈龙兴咬牙切齿地咒骂道,我告诉你,你那宝贝女儿胸大无脑,天生就是被猪拱的料,到时候怕是你哭都来不及……

王老根哪里听得别人这么说自己的掌上明珠,他气得浑身发抖,捏着拳头不敢打过去。

王老根找出木工泥工的牌子,重新回马路牙子。

大太阳下,晒得人冒汗流油,咕嘟咕嘟灌下一缸子凉白开,歪在树干上打盹,有的没的听老皮他们耍嘴逗乐,王老根觉得哪儿都畅通舒坦了。虽然少不了要成为老皮开涮取笑的靶子,但他并不在意,还常常跟着大家一起呵呵笑。

娇娇,你爸笨,啥也不懂,反正有一点,女孩子家名声比天大,谈恋爱结婚你必须好好找正经人家,千万不能让别人闲言碎语!王老根一喝酒,就想起陈龙兴的诅咒,他黑着脸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否则,你爹我不,答,应!

娇娇哪见过他这样,连忙过来哄他,爸,我正要向您汇报呢。我现在跟我们足浴店的老板谈恋爱。大我八岁,没老婆,您就放心吧!

早些时候,王老根对足浴店是有成见的,也反对女儿去那里工作。进城这些日子,王老根也知道些门道,像歌厅啊发廊啊洗脚店,大凡晚上男人爱去的这些地方都挺猫腻的。

啥,洗个脚要一个小时要一百块钱?在家开水烫烫,不就行了吗?王老根不以为然。

这还真有学问的,爸。娇娇话不多说,她打来热水,非把王老根按坐在凳子上,脱去了他的鞋子袜子。王老根挣扎不得,一双脚泡在水里如坐针毡,黑乎乎的脸涨得酱红。

那天,娇娇把她在足浴店里刚学的技术全套都来了一遍,按搓揉摩敲,一个个闻所未闻的穴位名称像相声里面报菜名似地顺溜着嘴滔滔不绝,一边还细细地解释,爹,你看,这个地方叫足三里,按着是不是特别舒服呀?有句话说,按按足三里,胜吃老母鸡。人的脚底和腿部有非常多的穴位,正确地按摩、刺激这些穴位,可以起到养生保健强体的功效呢!

娇娇抹了油的手指挺带劲的,按穴位的时候把手指关节勾成个尖,像王老根干活用的电钻似的拼命往里钻,小巧的鼻尖都在渗汗。王老根可没想过这辈子会让宝贝女儿给自己洗脚,当时的场景刻骨铭心,温馨到不行,心一疼,老泪就纵横。他赶紧投降,好了好了不洗了,爹明白了,你这个足浴还真有点道道。

后来,王老根还偷偷去娇娇上班的足浴店看过,前台角落那里贴了一张蓝色纸片:此处监控已与110联网。这么一来,王老根就彻底放心了,在他有限的认识里,公安警察110代表着神圣,这足浴店都和110联网了,还能不正经吗?

洗脚,就是大保健啦!马路牙子边这些男人嘴都贱,离开老婆、成年累月在外,就爱嗑点儿黄的,老皮更是把话说得下流,男人有三只脚,洗脚洗脚,到底是洗哪个脚就不知道啦!

王老根不再沉默,悠悠地抛出一句,足三里知道吗?筋长一寸益寿十年,知道吗?

一天晚上,过了凌晨一点娇娇还没回家,王老根不放心,就去足浴店找。刚到足浴店门口,就看见一个胖胖的大黑影在那儿喘,他咳了一声,大黑影居然裂成两半,原来是两个人紧紧抱成了团在互相啃。王老根羞得不行,女儿娇娇和那男人却没事似的。女儿介绍说,爹,这就是足浴店刘老板。

刘老板还算年轻,留着和综艺节目主持人一样的小胡子。王老根打量着他,半天来了一句,你和娇娇是认真的吗?

当然,谈恋爱,我是认真的。刘老板彬彬有礼,说话也带点儿主持节目的腔调。

刘老板果然认真,一个月后,他邀请王老根去大酒店吃饭,还送了两条好烟两瓶好酒,俨然孝敬未来老丈人的规格。王老根从没去过这么亮堂的豪华酒店,一顿饭吃得比连轴干两星期的泥工活还累,但女儿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他的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王老根把好烟发给马路牙子的工友们,自然有人要问,他便趁机美美地说了情况。老皮阴阳怪气地说,恭喜你女儿钓到了这么一个金龟婿,这刘老板是浙商富二代,他家足浴店可是附近生意最好的。不过,高富帅没一个不花心的,一定要拽紧了,早领证早踏实,等哪天大金龟脱钩了啥都凉凉了。

其实,王老根心中还真不踏实,有一个事他当然没好意思告诉大家,那就是娇娇这孩子居然怀孕了,前两天刚刚拿到化验报告。刘老板给了娇娇五万块钱,叫她在家休息别去足浴店上班。王老根催着问啥时候结婚,娇娇说快了快了。

那些天王老根刚好接了一票活,去别墅区做了一个月。路程太远,为省车钱王老根几乎每天晚上就在那里打地铺。

别墅区的活儿结束后,王老根回家,发现娇娇不对劲。她整天呆在家里不出门,要不就捧着几本和怀孕有关的杂志看,要不就怔怔地发呆,快递小哥倒是马不停蹄,送来一个个包裹,都是婴儿用品。之前她天天和刘老板在外面玩耍,疯不着家,现在却不见刘老板约她出去,更不见筹备婚礼的动作。

娇娇的肚子开始显怀,她却神情恹恹胃口全无。迟钝如王老根,也知道肯定出问题了。

一天早晨,娇娇突然不见了,电话关机,不知去了哪儿。王老根到处寻找,急疯了。到了下午,有一个自称是医生的陌生电话打进来,王老根赶紧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拦出租车。

赶到医院时,娇娇已经苏醒。

清晨,她走下了城东的护城河,被晨练的人们发现,叫了120把她送医院抢救。

医生把王老根拉到走廊里,告诉他胎儿流产了,娇娇生命已无危险,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但是精神科的医生会诊说,她有严重的抑郁症状,不排除会再次自杀。

娃啊,你咋那么傻呢?王老根拉着娇娇的手,心都碎了。

娇娇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像没有鲜血的瓷娃娃,一串串泪珠止不住地流淌下来,爹,都怪我没听您的话,现在才知道,到处都是骗子。

你不是说,刘老板出差去外地了,他把钱给你,让你先张罗婚礼吗?王老根不明白。

爹,我没脸和你说实话。娇娇抓着被角呜呜哭起来,他是给了我一笔钱,但那不是用来筹备婚礼的,而是叫我去打胎……

趁娇娇还在医院住着,王老根去足浴店找刘老板,一连几次都跑空,前台小弟显然被关照过,滴水不漏一口一个不知道。王老根决意在足浴店门口守着,他知道刘老板在里面,他不信这坏心眼的龟孙子能从窗口飞出去。

天气特别热,足浴店门口无遮无拦,太阳直射下来,几乎能把人烤焦。想到女儿娇娇,王老根变成了足浴店门口第三只石狮子,欲哭无泪。

一天一夜,没有刘老板的踪影。

第二天中午,刘老板在里面终于呆不住了,带着几个小弟下楼来。

你亲口说过,谈恋爱你是认真的。终于见到刘老板,王老根忍不住热泪盈眶。他脚窝一软,差点跪下去,恳求刘老板回心转意。王老根希望这只是年轻人之间的争吵怄气,电视剧里男孩女孩吵成那样,分分合合要死要活的,最后大结局还不是在一起了吗?

我们不合适,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就这么简单。刘老板恼怒地看着眼前的小老头,恋爱我是认真的,我没劈腿,我是和你女儿分手后才交了现在的女朋友。

啥?王老根头一晕,眼前发黑,她怀着你的娃,你又有了新女朋友?

怀孕就一定要结婚吗,这谁的规定?刘老板也急赤白脸,吼起来,莫非这就是你们设计好的阴谋?最讨厌和我玩这种套路!

娇娇想不开,自杀了,现在就躺在医院里,娃也没了,你好歹去看看她吧?王老根看出来了,别说结婚不结婚的事,先好声好气使劲求求这个龟孙子,如果他能去安慰安慰,娇娇就能留一条活命。

自杀?死了吗?没死吧?娃没了不是刚好,省得她不肯打胎了。你们还要多少钱?你们父女俩设计的这一出一出,不就是要讹钱吗?刘老板不胜其烦,冲着王老根大喊大叫,发脾气,就因为这小老头堵着,他已经两天没有看到女朋友了,他希望他快点滚蛋。

几个小弟扯着拉着王老根,让刘老板夺路而逃。

王老根冲着刘老板的背影,就要扑上去,他嘶哑着喉咙,绝望地大叫,你这个流氓,你不能这么欺负娇娇,我老头子和你拼了!

几个年轻人一拥而上,把王老根摔倒在地,一阵拳打脚踢,他哪是他们对手,何况一天没吃东西,全无招架之力。王老根满身痛楚仰面朝天,绝望,悲愤,就让火辣辣的太阳把自己的眼睛刺瞎吧!这个世道,就连太阳都是有钱人的帮凶……

第二天凌晨四点,足浴店起火了,火势熊熊,吞噬了三个楼层,并殃及沿街其他店铺,幸好没有人员伤亡。

王老根打了110,跑去派出所自首,对自己拿冲击钻扎漏几辆汽车的油箱窃取汽油、在足浴店子夜关门前匿藏进库房、实施放火的系列事实供认不讳。

警察同志,足浴店的刘老板玩弄女性、逼人自杀,求你们把流氓抓起来。老皮说现在已经没有流氓罪了,他胡说,我不信……

在看守所,王老根如是说。

妖魅的望远镜

妖魅的望远镜

童孟侯/文

搅黄了深情的约会

去年年底在西餐厅的烛光晚宴上,他曾经送了她一朵玫瑰,她一直舍不得丢掉,插在花瓶里已经凋谢,已经成了干花,可还是插着。星期天上午,她心头忽地一热:难道我和他就这样“凋谢”了吗?难道和他做亲密朋友都不可以吗?
曹佩佩再也抑制不住,拨通了他的手机。谢健哈哈笑着说:你不打电话给我,我也要打电话给你……
她打断:我不打电话给你,你也不打电话给我;我一打电话给你,你立刻说“你不打电话给我,我也要打电话给你”,你敷衍我吗?你逢场作戏吗?
谢健说:不是不是,我订了今天晚上植物园的草地音乐会,票子刚刚送到,5点钟我来接你。不是敷衍吧?
她想:男人就是这样,很缠绵的事情到他们那里就变得硬梆梆。于是,曹佩佩立刻叫了两份麦当劳外卖,规定必须4点3刻之前送到,否则不要了。
草地很大,人很多,他和她没有坐到前排的椅子上,而是坐在远远的草地上。台上正演奏拉赫玛尼诺夫的一个曲子,他们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似乎很投入地欣赏。
一阵寒风吹来,她拉了拉肩上的大披巾。他伸出右臂,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她的头顺势靠在他的肩上,胸口却扑通扑通乱跳,脑子一片空白。他侧头盯着她的脸,目光是动情的,憨直的。她幸福地闭上眼睛,准备接受一次永生难忘的爱情洗礼。舞台上变幻的灯光在她的脸上闪了又闪,然后又躲开了。她的两颊像玫瑰一样醉红,双唇像微微展开的月季,比平时更加艳丽动人。他情不自禁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一吻。
她突然拧过身子,推开他问: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眼睛濡湿了,但她含着泪,没让它流出来。
他轻轻说:不为什么?我喜欢你。他们俩紧紧拥抱在一起,四片嘴唇纠缠在一起,滑动在一起。她伸出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唇,他也伸出了舌头……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突然,她的手机也响了!真是扫兴,就像中国拍的电影那样,最要紧最动情的关口,一定是搅局的杀到,然后,镜头切换,接吻之后的画面没有了,拥抱的画面也消失了。
他的电话是市消防局指挥中心打来的,她的电话是黄圃区指挥中心打来的,内容却相同:高邮东路爱建大楼1号楼发生火灾,立刻前往执行任务,开展火灾调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心里虽然有些烦恼,然而电话就是命令,她和他都是专管火灾调查的警察,手机24小时都不能关机,没有事的时候一点事都没有,一有事情就分不清上班还是下班了。曹佩佩感到欣慰的是:这一次火灾调查又和谢健搭档,至少能和他在一起。也许,是有人故意这样“安排”的。但是,一件火灾案子要市局出动,要谢高工出动,肯定不是小案子。

侦探分几头展开

趁天还没有黑,爱建大楼火灾案的调查分头进行:一头由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法医,把在火灾中死亡的柳眉的尸体拉到停尸房去解剖;另一头由谢健和曹佩佩着手调查“活人”;还有一头则是现场清理。
荣一章是柳眉的丈夫,他哭着冲进1401室,到处乱翻,到处乱找。两位火调员硬拉死拖,才把他拉到居委会。等荣一章心情稍微平静一点,至关重要的调查开始了:荣先生家怎么会着火的?你觉得有什么疑点吗?
荣一章抹着眼泪说:凶手肯定是冲着我的猴票来的,肯定是放火!肯定是杀人!盗走我一个整版80张猴票,价值八九十万哪!其他的东西,你们看,凶手一概不要,柳眉的手表,项链,我的电脑,我的万宝龙金笔……这个强盗就是冲着我的猴票来的!
猴票?荣先生的猴年邮票会不会是被大火烧掉的呢?
不会,火灾发生前半个多小时,我老婆发微信问我保险箱的密码,我告诉了她,但是我一想,很反常啊,老婆从来不碰保险箱,她明明知道保险箱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版猴票。我发完微信,就觉得有点不对头,立刻打电话给柳眉问个究竟。柳眉不接,铃响没人接。如果猴票是被大火烧掉的,保险箱里也应该有纸屑纸灰,可是什么都没有,箱子里空的。肯定是凶手拿柳眉的手机给我发微信,骗到了密码,拿走了猴票。
你的保险箱里锁着一整版的猴票,告诉过什么人吗?
没有,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绝对没有第三个人。我记得很清楚,上个礼拜的礼拜四晚上,我还开过保险箱,看看猴票在不在?看看猴票是不是受潮了?看看是不是泛黄了?
你在猴票上是否做了什么记号?这对最后确定证据是很有用的。
没有没有,邮票一定要保持完整性,不能乱写乱画乱折叠。
荣先生再想想,这一版猴票是不是有什么编号?
哦,我想起来了,要说记号还是有的,上个礼拜四的晚上,我用四枚大头针钉住了那版邮票的四个角,用电吹风稍微吹了吹,我怀疑保险箱内部也会受潮,所以吹了吹,让它干燥。不过,邮票四个角留下的小洞应该是极小极小的……
好好,太有用了,谢谢荣先生配合我们调查。
荣一章痛哭起来:柳眉啊柳眉,谁会对你下毒手啊?留下我一个人我怎么活呀?
两位火调员离开居委会,按照制定的程序开始调查,凡是在火灾发生前后进出1号楼,但又不是1号楼的居民的,是重点排摸对象,一个都不漏。疑点就是:会不会是这个不速之客放了火然后逃走了呢?可能性极大。1号楼的居民自己放火烧自己的1号楼,这样的可能性较小。即使自己烧自己,放了火也会逃离,否则会烧死在大楼里。
谢健先是排除了在这个时间段出入的13个送快递的小哥,他们都有派送单,都有收货人,都有公司的时间记录。
再调查关键时候出入1号楼的几个人:第一个是小胡,安徽来的小保姆,帮林教授家打扫卫生和烧饭,每个礼拜天都来做,做6个小时,下午两点把碗筷洗掉,然后离开1号楼。林教授证明了小胡的轨迹。
第二个怀疑对象是陈大妈,她是来看望爱建大楼1号楼1008室自己孙子的,2点20分左右,小孙子要睡觉了,她就离开了,回到自己住的爱建大楼2号楼。
曹佩佩敲响了1号楼1404室居民陈关福家的门:请问,火灾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吗?我正和辛豹下象棋呀,听到有人叫“着火了”,我们就往楼下跑。没头的苍蝇一样,逃命要紧,啥都没拿。
你们开始下棋的时候是几点钟?陈关福回答:两点多吧,下象棋的人会忘掉时间。
跟你下棋的辛豹不是住在1号楼的吧?陈关福回答:他是我要好的老邻居,我们经常来往,再说大家都喜欢下棋。曹警官,你不晓得,我们1号楼和2号楼两幢楼的人经常走动,因为大家都是从淮海西路一条弄堂里动迁过来的,有的是要好邻居,有的还是亲眷,大家都认识。
辛豹最近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因为他是火灾发生之后离开1号楼的,但是他不是1号楼的居民,所以有重大嫌疑。
辛豹吗?没有啥反常啊,就像以前一样,跑股市,下象棋,烧菜做饭。这个家伙是个聪明的家伙,不但棋高一着,而且古灵精怪。
曹佩佩关照:陈先生,我们调查你的内容,不要跟任何人说起,否则……陈关福说:我懂的,我懂的。
离开1号楼1404陈关福的家,两个侦查员就到对面的2号楼,调查1503室的辛豹。辛豹开一条门缝,说:两位警官,到居委会调查吧,我马上下楼,你们先去。
曹佩佩问辛豹:根据监控录像记录,你是在火灾发生后离开1号楼的,但是你不是1号楼的居民,请你讲讲经过,我们要排除你的嫌疑。
辛豹用食指在嘴唇的上方擦了擦,说:我的嫌疑?我和陈关福是棋友,我们经常在一起下象棋。今天下午我们正好在下棋,就听见有人喊“着火了”,我就和陈关福一起逃离了1404室,从逃生楼梯下来的。
你觉得这场火灾有什么可疑点吗?
不知道什么可疑点,我们全神贯注下象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么是煤气没有关好?要么小人玩打火机?不知道呀。
好的,谢谢辛豹先生的配合。
看着远去的辛豹的身影,曹佩佩说:我对这个人印象不太好,他的眉宇之间有一种猥琐。谢健回音:我也有这种感觉。不过,他的好朋友陈关福难道不猥琐吗?猥琐不是罪证,猥琐不能定性。再说了,发生火灾的时候,陈关福和辛豹正在陈家下棋,陈关福为什么要到1401室去放火?他的家就在同一层的1404室,只隔开两家,这不是引火烧身,不是自讨苦吃吗?

鼻烟里的猫腻

谢健和曹佩佩把侦查的范围再扩大一个小时——调查所有在火灾发生前后一个小时进出爱建1号楼的所有人。他俩访问了两幢楼的多位居民,反馈的信息大同小异,没有新鲜的,似乎可以排除陈关福和辛豹。
法医打电话来,把死者柳眉的尸检结果告诉火调处高级工程师谢健:第一,没有性侵的痕迹;第二,死者的头顶偏右部位有击打形成的创口,估计就是用那只没有烧毁的陶制的烟灰缸击打的;第三,凶手应该是个左撇子;第四,在柳眉的气管和鼻腔里发现了烟灰,证明火烧之前她还活着,她是被活活烧死的,窒息而死亡。
法医提供线索很清晰:凶手不习惯用右手。凶手不是为性而来。柳眉受到突袭,很可能是在昏迷的时候被火烧死的……但是,到哪里去抓那个行凶的左撇子呢?陈关福是左撇子吗?辛豹是左撇子吗?左撇子的人多了去了……
调查陷入瓶颈,侦查失去方向,而凶手逍遥法外。
谢健和曹佩佩悄悄来到停尸间,想从柳眉的尸体上寻找更多有用的线索,虽然希望不大,因为法医是专业的,他们的鉴定是可靠的。而这两位侦探并没有读过医科大学。
谢健掀开尸体外的罩布,弯下腰细细观察再也不会动弹的柳眉,看她头顶的创口,看她烧焦的皮肤,看下身的遗留物,再看她的鼻孔……鼻孔里确实有烟灰,法医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火灾发生时柳眉已经死亡,那么她就不会有烟灰吸入。
谢健用专用的钳子把柳眉的鼻孔扩大,然后用放大镜细细察看。不对,烟灰一般是黑色的,而柳眉的鼻孔里留有的烟灰颜色怎么偏黄?这是一。第二,她鼻子里的烟灰怎么会那么多?一般的吸入不可能有那么多,因为一旦遭遇大火,人很快就窒息了,一旦窒息就没有呼吸了。
谢健伸出食指,在柳眉的鼻孔里摸上一点烟灰,然后放到自己鼻子前闻了闻,他的脑袋颤抖了一下,说:啊呀,佩佩,有疑点了。
曹佩佩很敏感:什么疑点?难道不是烟灰?
颜色偏黄,气味也不对。
烟灰的颗粒立刻送到刑侦总队的毒化实验室,两人就在走廊里等消息。实验室仔细化验后告知谢健:确实有物体燃烧后产生的烟灰颗粒,但是,死者的鼻腔里还有一种东西,谢高工,您猜是什么?
谢健说:我大致知道的,鼻烟吧?
实验室主任肯定:是鼻烟。
鼻烟?是鼻烟?曹佩佩大吃一惊:柳眉这个女子竟然还吸鼻烟?不会吧?我问过荣一章:你们夫妻俩都不吸烟,为什么家里会有烟灰缸?荣一章回答说为了吸烟的朋友准备的。
她沉默了,她在思忖:我在公安大学读书,读过对鸦片、海洛因、摇头丸、大麻等的鉴别课,甚至鉴别过在香烟夹入毒品粉末的香烟,可从来没有一个导师讲授有关鼻烟的课程,鼻烟不是毒品,它只是一种很少人知道的烟。
谢健分析:现在为了鼓励戒烟和禁烟,我们往往把烟草说得一无是处。其实,烟草有消食、提神、清脑、医治感冒等多种作用,尤其是这种鼻烟,它其实是选择优质的烟草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然后在密封的蜡丸中陈化数年,甚至数十年,最后制成了鼻烟。因为这种烟不需要燃烧就可以吸,没有焦油进入人的肺部,所以它的危害要比香烟少很多。我记得一本古书叫《常中丞写记》,不对,叫《常中丞笔记》,书名不是记得很准确了,那上面写:鼻烟,或冒风寒,或受秽气,以少许引之取嚏,则邪秽疏散,积满亦解。
曹佩佩问:原来你还懂鼻烟啊?鼻烟怎么吸食?
谢健道:用专门的小勺子,舀取像绿豆那么大的一点点,放在大拇指上,或者放在掌根,或者放在虎口的这个地方,这个穴位叫“鼻烟穴”,然后用鼻孔对准它“丝”的一吸,鼻烟就吸进去了,提神醒脑,非常舒服。这是最简单的吸食鼻烟的方式,考究的方法要复杂得多。
鼻烟只有一种吗?
他说:不不,鼻烟的味道大致分为5种:酸味、甜味、膻味、豆味和㷄味……制作鼻烟的时候,里面放入的料作也不尽相同……
曹佩佩翘起大拇指:我给你点赞,这么偏门的东西你都有研究啊?
他有点得意:对一个火调员来说,什么都懂一点就是“业务”。如果我们错把鼻烟全部当成是火烧后产生的烟灰,那么,这个关键的疑点就滑过去了。现在,我觉得我们的侦探有眉目了。
她说:鼻烟不是毒品。死者柳眉是一个知识女性,有大学学历,在幼儿园当过老师,她为什么要吸食鼻烟呢?她的老公没有说过她有这个嗜好。
谢健不吱声,打开电脑,开始查询本市的鼻烟店分布情况。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边上,也盯着电脑上出现的信息。
有了,并不难找,并不复杂,本市鼻烟店总共只有两家,没有第三家,一家在余杭路,一家在老城隍庙古董市场,因为本市吸鼻烟买鼻烟的人实在太少了,所以鼻烟店也少,这很好理解,供求关系的平衡。
谢健说:我们不动声色,倒过来从鼻烟店开始查,不会惊动嫌疑人。
第二天早上9点,两人驱车来到余杭路的“老克拉鼻烟店”,他们带去好多张照片:柳眉的、荣一章的、陈关福的、陈大妈的、小保姆小胡的、辛豹的、13个快递小哥的……谢健问店老板:这几个人你认识吗?他们谁是你店的老客户?
老板看了一遍,摇头:一个都不认识。曹佩佩提了一个要求:你让我闻一种最刺激的鼻烟好不好?
老板问:你要闻哪一种味道的?价格高的还是普通的?她回答:随便吧,反正我一种也没有闻过,味道浓一点的好了。
老板笑着拧开一只小小鼻烟瓶,交给她。她把小瓶子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立刻就叫起来:啊呀呀,真臭啊!这么臭的东西怎么吸啊?你作弄我吧?
老板说:怎么作弄你?你不是要“刺激的”吗?这种鼻烟还特别贵呢。
两人立刻驱车来到老城隍庙,找到了“西洋鼻烟店”。店老板自我介绍:我是老板,也是伙计,我的店里只有我一个人,所有新客户我都面熟,所有老客户我都认识。其实呢,吸鼻烟的人太少了,也就那么几十个,我指到我店里来买鼻烟的也就那么几十个人。曹佩佩说:把你的客户名单给我看看。
店主说:没有名单,连电话号码都没有,有时候只知道一个姓,张老板李先生什么的。一旦他们吸上瘾了,就会主动到我这里来买鼻烟,不用我招呼他们,不用推销。
谢健拿出几十张嫌疑人的照片给王老板辨认。店老板笑了,指着辛豹的照片说:这个大款我认识,他绝对有钱啊,因为他每个月都会到我的店里来买上等的鼻烟,3克鼻烟要三四千元的那种。工薪阶层怎么吸得起?你看看这个水晶瓶里的鼻烟,是我刚刚收来的,60多年的老货,德国货,50克,我开价是14000元,我正在等这个大款来,我要推荐给他,他吸得起……怎么啦警官,他出事了?
上了警车,曹佩佩叹了口气:谢老师,想不到这不起眼的鼻烟纷纷扬扬,把两边连接起来了,辛豹的鼻烟跑到柳眉的鼻子里去了。
他感叹:本案的第一嫌疑人有了——辛豹!
曹佩佩问:现在要不要碰辛豹?还不到火候吧?
谢健默默开车,陷入苦苦的思索之中:怎样才能拿到确凿的证据,证明是辛豹把鼻烟放到柳眉的鼻子里去的?然而,即便是辛豹放的,鼻烟不是毒药,它不会把柳眉熏死。
中午时分,谢健和曹佩佩不碰辛豹,而是来到辛豹的好朋友陈关福家,他们旁敲侧击:陈先生,你吸鼻烟吗?
不吸,我只吸香烟,我不会吸毒品的,你们放心好了,我陈关福正正派派做人。
你周围有谁吸鼻烟吗?陈关福回答:也没有。鼻烟是什么烟?我还没有见过。
昨天调查你,你说你的好朋友辛豹是个“古灵精怪”的家伙,后来没有说下去。你能讲具体一点吗?
辛豹这家伙原来是香烟老念头,一天两包,铁定。可是今年他竟然把烟戒了,他是没有毅力的人,怎么可能戒烟?当然,他是戒他自己的烟,到我家来下象棋他是不戒的,抽我的香烟。我说你的门槛真精啊,只抽“伸手牌”香烟。
请陈先生再举几只例子,戒烟不算“古怪精灵”。
好的。有一天下午也是两点多,辛豹打电话给我,说要到我家来下象棋。当时我在看一个连续剧的大结局一集,我就说我在菜场买菜呢。辛豹说你不要骗我了,你在家里看电视,我马上过来——这是一件,怪不怪?还有一次,我叫他到我家来吃晚饭,他立刻说你买中华鲟啦?这是国家保护鱼类,你胆子大啊!奇怪不奇怪,他怎么晓得我买中华鲟了,他就像我肚皮里的蛔虫,我做什么他都能猜到,都能算到。说实话,我心里还是蛮佩服他的……对了,还有一次,他打电话给我说他要把香烟戒掉。我说我也要把烟戒掉。他马上说:你骗谁呢?你刚刚还叫老婆去买了两条“红双喜”,你不要吹牛啦。啊呀,我的事他怎么样样都晓得?他不会在我家安装了窃听器吧?
走出1404室陈关福家,谢健轻轻地喊了一声:望远镜!
曹佩佩很好奇:什么望远镜?你是说法国作家德维尔写的小说《望远镜》吗?你从中受到什么启发了吗?
谢健把两手握成筒状,放在眼睛跟前说:是望远镜啊,不是窃听器!
说真的,曹佩佩从学士读到硕士,再读到博士,警察用的器械她懂得比较多,手铐、盾牌、电击棒、手枪、催泪弹、匕首……至于望远镜,没有专门攻读过。望远镜比较简单,连老百姓都会用。
谢健分析道:我推测,辛豹在家里架了望远镜,他不是住在爱建大楼2号楼吗?他可以用望远镜偷窥对面1号楼的居民,那些居民他很多都认识。他望得最多的应该是他的老朋友陈关福,所以他成了陈关福“肚皮里的蛔虫”,陈关福被他的“神机妙算”搞得昏头转向,其实辛豹是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中华鲟和“红双喜”……
曹佩佩接过了他的话头:你还推测到,这个辛豹是通过望远镜偷看到了柳眉家的那一整版猴票,所以起了贼心。因为柳眉家藏的邮票从未示人,从未告人,只有夫知妻知,第三个人要得知这个信息,可能通过这个东西:望远镜!
你真是我的好搭档!
仅仅是工作上的搭档吗?她没有回应他的夸奖,而是呆呆地凝视着手握方向盘眼看前方道路的谢健,心里暗忖:他真神,这样的神男子是我钦佩的人!要让我曹博士钦佩的人,老实说不是很多。可是,可是不要因为佩服我才爱上了他,因为感激和佩服而爱上对方往往难以持久。但是话又说回来,爱情里面难道不能有钦佩的成分吗?谢健啊谢健,要是你没有结过婚,我明天就嫁给你。我知道你不是离婚而单身的,你妻子遭遇了车祸,你只有37岁,也没有孩子……
谢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膀:博士小姐,你怎么不说话?
她回过神来:好吧,我们立刻到辛豹家去搜查他的望远镜?
他摇摇头:不不,第一,我们还不知道他家是不是真有用来偷窥的望远镜,完全是我的推测;第二,即使搜查到了望远镜,也很难成为证物,用望远镜观察邻居,最多是个偷窥狂,不成罪名。我们不妨来个……
以毒攻毒!
他哈哈大笑:你倒成了我“肚皮里的蛔虫”了!
谢健从技侦大队借来了一台望远镜,然后租用了1号楼的1803室居民家,居高临下,专门观察对面楼的1305室的辛豹。他告诉曹佩佩:我们这台单筒的美国“博士能”望远镜,英文是Bushnill,它的目镜大,看起来比较舒服,进入瞳孔的光线多,通光率高,清晰度也高。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上中班了,我估计这个辛豹也是上“中班”的。
她问:晚上看,看得清吗?
他说:晚上大家下班回家了呀。这个“博士能”不比你这个博士差,博士能的它也能,它是军用的,红外的,夜视的,有SD卡储存的,可以看到5000米之远。从这里观察辛豹家,煞煞清!
一连观察了两个晚上,从7点到12点,辛豹一切举止正常。第三天晚上,辛豹还是没有动静,吃饭、收拾桌子、换睡衣睡裤,打开电视之前,他拉上了厚厚的窗帘,他的家被屏蔽了。
夜阑人静,寒风瑟瑟,曹佩佩视觉疲劳,慢慢有了睡意,单调、无聊,就看对面1305室的窗帘,一点异样都没有。难道是谢健推测错了?也许辛豹家根本没有什么望远镜,除了关窗开窗,他从来不到窗边往外张望。
谢健看她倚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就脱下自己的滑雪衫盖在她身上。他深情地看着她,在她的额头轻轻吻一下,又到望远镜前观察去了。
这一吻,吻醒了她,但是她一动不动,装着睡得很熟的样子,她甚至希望他再来吻她一下。一颗小小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悄悄流出,有这样的男人呵护,一定是最幸福的。
谢健在望远镜上目不转睛观察了半个小时,回过头才发现她的身体在动,说:你没睡着啊?你醒了吗?起来起来,我给你讲个段子。从前啊,有个叫濮之琦的人写了一个故事:清朝末年,不知哪里来了一个和尚,在安徽芜湖的十里长街上化缘。他每到一个店里,总要说一句话:一个人两只眼。说了一家又一家:一个人两只眼。谁也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废话,一个人不是两只眼,难道是三只眼睛?难道是“独眼龙”?街上的人都在私下里议论:这是个疯和尚。
曹佩佩坐起来问:疯和尚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谢健说:你猜猜什么意思?猜不出吧?我告诉你,和尚走了以后不久,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几乎把长街烧成灰烬。面对废墟,人们忽然醒悟过来,“一个人两只眼”,不就是“人”字加两点,不就是个“火”字吗?这个和尚原来是来报火警的呀!
曹佩佩笑了:你真坏,肯定是你瞎编的。
谢健说:不不,是《芜湖风土记》里记载的,反正不是我编的。其实,我们从事消防工作的人,就应该是“人”字两边的两只眼睛,两只警惕的眼睛,两只保护人民的眼睛……
鸡汤鸡汤!曹佩佩跳起身,从身后抱住了他:我的睡意完全没有了,都怪你,都怪你。他让她抱着,不动。她抱着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暖暖的,特别温馨,尤其是谢健的心跳,扑通扑通,特别有劲!突然,他的心跳加快了,他解开了她的手臂:佩佩,狐狸露尾巴了,快看!
9点钟,辛豹的2号楼1503室的灯全关了,连盥洗室的夜间灯都关了。辛豹准备睡觉了吗?没有,他家的窗帘缓缓拉开了,窗也打开了。可以清晰地看到,辛豹把屋内的一个三脚架拖到窗前,然后取出一台单筒望远镜,拧上了三脚架,开始调整焦距。
谢健一把将曹佩佩拉到墙壁后:快躲起来,他也许能看见我们,让“博士能”自动录像吧。我已经看清了,辛豹的这台望远镜是“立视德”的,也是军标的高倍望远镜,售价大概是300元左右。但是我们这台要1万元,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曹佩佩轻声问:你怎么熟悉那么多望远镜啊?研究过?
我也买过一台“立视德”,旅游时用的,所以很熟悉。
半夜12点钟,两个火调员开始回放“博士能”望远镜的录像,看到了,辛豹用望远镜观察对面1号楼的一切,移到左,移到右,移到上,移到下,尤其是14楼,尤其是柳眉家和陈关福家的那个方向,他满脸坏笑。
10点35分,辛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水晶鼻烟壶,倒了一点鼻烟在掌根,然后用力吸鼻烟,随后,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曹佩佩伸出右掌,谢健也伸出右掌,两个手掌轻轻地拍了一下:耶,成功了!他们猛地紧紧拥抱,一个长长的亲吻。

盯梢在邮币卡市场

要不要立刻搜查辛豹的家呢?谢健说:我们还是按兵不动,让他觉得我们走投无路。
两位支队派来的侦查员小魏和小方,24小时盯着辛豹,因为谢健高工告诉他们:辛豹做股票,也算是大户。可是亏得一塌糊涂,如果现在把他的股票都抛掉,只能剩下7万元人民币。但是,他要吸食3克就要3000块的高档鼻烟,所以,他没钱用,他等钱用,抢猴票就是狗急跳墙。所以,他抢到的猴票捂不了多久,一定会很快出手的,跟住。
于是,辛豹去买点心、去买菜、到营业厅看股票走向、走亲戚、看父母……小魏和小方都死死跟着。
第三天下午两点钟,辛豹背了一只瘪瘪的双肩包出门了。小魏和小方对视一眼:有戏!只见辛豹来到局门路邮币卡市场,走进一家小店铺,从包里拿出一整版猴票:老板,这里是一版猴票,一张猴票你出多少钱?
老板很吃惊,但是装作若无其事,已经有四五年没收到过整版的猴票了,现在真猴票很少,假冒的猴票太多了。他拿出放大镜说:不好意思,我看一看。大家放心,对吗?
老板看了足足有两分钟,放下放大镜说:你的猴票没有保存好,有折叠的痕迹,被你折过了吧?这样吧,你也不要还价,一整版我给你75万块钱。
辛豹用手压住了自己的猴票:你只给我75万?不来三。80万,少一分我都不出手。老板刚要和辛豹讨价还价,侦查员小魏走上前问辛豹:这位师傅,这版猴票是你的,还是代人来卖的?
辛豹一瞪眼:当然是我的,怎么啦?你什么意思?
小魏说:老板给你75万,你要80万对不对?好,我就出80万,爽快吗?但是我要看一看。说着拿起放大镜,仔细看起了猴票。小魏自言自语:你这版猴票的四个角上,这么戳了四个小洞啊?
辛豹说:是我做的记号嘛!
小魏拍拍辛豹的肩:朋友,你带银行卡了吗?我们立刻到对面上海银行去,我把钱打给你,80万。店老板大叫起来:我也出80万,卖给我!是我先跟他谈生意的,半路上杀出程咬金!
小魏说:我出85万,我买定了!辛豹眉飞色舞:我卖给你,85万!啥人出价高我就卖给啥人,老简单的道理。老板,你出90万吗?90万我就卖给你!
老板吼叫起来:你们想冲击邮币卡市场的正常秩序吗?我要报告保安,报告公安局!保安,保安过来!
小魏和小方拿出公安局的警官证:我们就是公安局的。说着,拿出手铐,把辛豹拷走了。
负责搜查辛豹家的侦查员传来消息:在辛豹家查到了“立视得”望远镜一台,三脚架一台,还查到了3瓶鼻烟,经过鉴定,其中一瓶鼻烟的成分和柳眉鼻孔里发现的鼻烟完全相同:烟草、冰片、甘草、麝香、薄荷……

他只得和盘托出

我老早子没有偷窥病,自从动迁搬到爱建大楼2号楼,就发现每到晚上天暗下来,对面的1号楼正好对着我,灯火通明,每家每户都在忙各种各样的事情,我看得蛮有味道。
对面的人大部分人是我的老邻居,以前是一条弄堂里的。现在我不但认识他们,还知道他们在忙些啥。看了一点日脚,我就看上瘾了,你想啊,每一层14户人家,一共18楼,每个晚上就有252个画面给我看,就有252个隐私,丰富多彩,比电视好看!反正我现在是单身狗,有足够的时间欣赏1号楼。我干脆去买了个高倍的单筒望远镜,能看到1000米,清清爽爽。后来我发现放大倍数太大,手拿不稳,画面晃动,头晕眼花,就去配了三脚架,这样就可以稳稳地看了。
晚上八九点钟,我关上灯,在黑暗中偷看对面1号楼的一切。绝对有劲啊。陈关福家买了中华鲟,红烧吃,连上面撒了葱花我都看得见;胡思雨这小子看电视时抱着一个小姑娘,一边看一边摸她的奶奶头,我也看得见;胡爷叔和他老婆睡觉前一定要玩一个透明的罩子,里面有两粒骰子,先是他摇,然后她摇,然后,两个人就脱衣服脱裤子,抱到床上。我原来搞不懂这是什么东西,偷看了一个礼拜,我才晓得这是一种性趣骰子,一粒是表示性交时的不同部位的,一粒是表明怎么做动作,摇到哪两粒就根据……
曹佩佩大喝一声:不要胡说八道,说正经的,交代你的罪行!
辛豹说:好吧好吧,交代罪行。可是你不是让我都交代吗?我就都讲出来了。警官,让我吸一点鼻烟好不好?否则我想不起来。
曹佩佩看看谢健,谢健点点头。一个民警拿来了一个鼻烟壶。
辛豹连打了三个喷嚏:适意了,我继续交代。那天晚上,我看过陈关福家之后,就把望远镜向左面移动,移到了1401的柳眉家,恰好看见荣一章打开保险箱,拿出了一大版邮票细看,指指点点,像看宝贝一样。那娘的!不得了啊!是中国第一版生肖邮票的第一张红色猴票啊!怪不得要锁在保险箱里。猴票现在要1万多元一张,原来是8分钱,涨了1250倍啊!一版是80张,那么这一版纸头就值80万元!我看得胸口砰砰砰砰乱跳,我想啊,我有这么一版猴票就好了,没钱用了就去卖掉一张,每个月卖一张,可以连续卖6年啊,我吃穿就不愁了!
4月8日下午2点不到一点,我戴着大口罩、棒球帽和乳胶手套,到柳眉家敲门。里面问:谁呀?我回答:我是楼下1301的,你们家的厕所漏水啦,漏得我们家全是水,开门!柳眉一开门,我就冲进去就把她绑了起来,用封箱带封住了她的嘴。我直截了当:说吧,保险箱的密码是多少?柳眉摇摇头。
我说: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我有办法叫你开口。我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鼻烟壶,倒了一点鼻烟,硬是塞进她的两个鼻孔。她不能用嘴巴呼吸,只能用鼻子呼吸,刚一吸,就打喷嚏,但是嘴张不开,只能用鼻子往外喷,眼泪鼻涕统统都喷出来了,我……
曹佩佩又打断他的叙述:你哪来的鼻烟?
辛豹说:我原来是个大烟鬼,烟瘾很大,一天两包,一天开销起码80元,一个月就是2400元。有一天我到老城隍庙古董市场去闲逛,走进了一家专门买鼻烟的小店,东看西看,蛮好奇。老板让我试试吸鼻烟,免费品尝,不收钱。只有黄豆那么大的一点鼻烟粉末,我一吸,啊呀,立刻脑清气爽,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啊啋!那娘的!比抽香烟适意多了。用不着点火,用不着一口一口吸,还没有焦油。我买了食指那么大的一小瓶,只有3克,开始抽起了鼻烟。
鼻烟店老板拍拍我的肩胛说:晓得鼻烟是啥人吸的吗?是有钱人吸的,是洋人吸的,是档次高的人抽的舶来品,吃香烟的是民工!
刚开始的时候我吸低级的中国自制的茉莉香型鼻烟和万花型鼻烟,黄褐色的那种鼻烟。过了几个月我就升级了,吸高级的,吸陈年的,吸德国和意大利进口的,那种鼻烟3克就3000块。我彻底上了瘾,一天要吸十多次。
我还开始关心起鼻烟壶来,吸鼻烟的人没有鼻烟壶哪能来三?要配套嘛。我买过的鼻烟壶有料器的,有玉的,有象牙的,我买过最贵的一只鼻烟壶是玛瑙的,老货,清朝的,13000元。我终于发现我上了鼻烟店老板的当了,吸鼻烟的开销比每天吸两包香烟的开销还要大。
谢健插了一句:你入不敷出了吧?
辛豹骂道:那娘的!不谈了。我原来在证券公司做一点股票,5年前做得蛮好,投进去150万,炒到400多万。这两年就没有赚过,进去的时候是姚明,出来是潘长江。实在没有钞票时我就忍痛到股市里去割肉,抛掉一点股票,维持生活开销。
我妈叫我出去打工挣钱,一个月四五千也蛮好,我怎么会去呢?股票是不可能翻身了,啥辰光我的经济可以翻身呢?
谢健把审讯思路拉回来:你给柳眉吸的是什么鼻烟?
辛豹回答:是一种酸味的鼻烟,它的气味像脚臭,一般人闻了要头晕,要呕吐,我却觉得它的味道特别好。柳眉吸了之后一直摇头,一直流眼泪,鼻涕嘀嘀嗒嗒,想咳嗽,可是咳不出来,想吐,嘴巴封住了,要吐的东西都从鼻孔里喷了出来,喷得一塌糊涂!
曹佩佩忍不住了:你这是折磨柳眉!
辛豹不理睬曹佩佩,继续说道:我抓住柳眉的头发说:快把保险箱的密码告诉我,你不说我就用鼻烟熏死你。她鼻子里呜呜呜地发声,拼命摇头。我又在她的鼻孔里塞进一点鼻烟,她拼命摇头……我突然想,柳眉不晓得密码,荣一章是晓得的呀!我拿起柳眉的手机,给他的老公发微信:老公,保险箱的密码是什么?荣一章很快就发微信回来:358699。荣一章问:你要晓得保险箱的密码干什么?好了,密码有了,我就按了密码358699,保险箱的门果然弹开了,里面是一张红红的纸,80张猴票,老天爷,我发啦,我有钱啦!
我站到柳眉面前得意洋洋,晃动猴票:小阿妹,这版邮票就是我的了,不好意思啊。
柳眉大声哼哼,拼命挣扎,突然,她撩起一脚踢我的裤裆,正好踢在我的卵蛋上,我两眼冒金星,人都站不住。我坐在地上,摘下口罩,大口大口喘气,大声呻吟。就在我揉着裤裆里的卵蛋时,我才发现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把口罩摘下来了,柳眉看到了我的脸了,她认出我了,以前我们是一条弄堂里的。完了完了,我不能留她了,否则她一定会举报我的,我要坐牢!
我东看西看,看见茶几上有一只陶器的烟灰缸,拿起来,对准她的脑袋狠狠敲了一下,“彭”的一声,柳眉头一歪,昏死过去。我立刻就慌张起来,警察一定会找到我的,我要消灭所有的痕迹,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有什么办法?干脆都烧了吧。
我就点着了柳眉家的床单,然后偷偷离开1401,立刻到1404室陈关福家去,慢悠悠地和他下起了象棋。
曹佩佩说:你造成了一种你没有作案时间的假象,并且还有陈关福为你作证。
辛豹说:下棋大概下了一刻钟,就听见有人大叫:着火啦,着火啦,救火啊!我知道我放的火烧了起来。我立刻拉着陈关福往楼下逃。逃到底楼,我们抬头望,我问:谁家火烧了?陈关福说是1401室荣一章家啊,要死啊,快要烧到我家了!
过了大约7分钟,消防车就来了,车上架起云梯,把水龙对准柳眉家,哗啦哗啦的水声。
写完火灾调查报告,曹佩佩打电话给谢健:我请你今晚到烛光西餐厅吃西餐。谢健回答:好啊,老地方,老辰光,这次我来请你吧。
她说:我才不要你请呢,你只要送我一朵玫瑰就行了。他回答:一言为定,我送你30朵世界上最漂亮的玫瑰。
她顿了顿说:这一次我们把手机关掉好不好?

有一种美感来源于职业<br /><small>读初曰春小说集《我说红烧,你说肉》</small>

有一种美感来源于职业
读初曰春小说集《我说红烧,你说肉》

8月1日对于每一位军人来说,这一天都尤为重要,但2018年的这一天对于他们——消防官兵们——却格外的不同。是的,这是属于他们的最后一个建军节。年初全国“两会”宣布消防部队将隶属新成立的国家应急管理部,在国家大部制改革的背景和形势下消防将集体告别现役体制。我们都知道,消防安全关乎社会稳定和国计民生,在和平时期消防更是一支时刻在战斗、随时有牺牲的英雄队伍。
一名从警二十余年的消防老兵用自己的笔一直在记录那真实可感的消防部队,他把自己的作品整理成了一本小说集,近日出版发行。
这是一本关于“逆行者”的书。

周旋/文

读高中的时候,我很痴迷《简·爱》这本书,前前后后看了两三遍。
那时候我不知道夏洛蒂·勃朗特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她还有两个会写小说的姐妹。事实上,我后来开始写作以后,更喜欢的是艾米丽·勃朗特写的《呼啸山庄》——因为《呼啸山庄》的意境和气势更能震撼我。
但我依然喜欢简·爱,只因为她是一个家庭教师。撇开她和罗彻斯特那“霸道总裁爱上我”模式的爱情,读高中的我被简·爱这个身世凄苦的姑娘是如何成为一名专业的家庭教师的传奇经历所吸引。小说的迷人之处在我看来并不在于她爱上了一个有钱人并且收到了对方回馈给她的爱,而是她不向命运屈服的倔强,她不怕苦、不怕累,在工作中能享受快乐的那份从容甚至是虔诚,这种对职业的忠诚打动了一心想考上一所好大学的我。
看了初曰春的小说集《我说红烧,你说肉》时,我再次发现了这个问题:职业总是能产生美感的。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一脸严肃的医生,一个一丝不苟地擦着地板的清洁工,一个能从容应对所有来宾的酒店接待,他们的身上总是在闪现一种光环。他们戴着职业的面具,我们看不见他们真实的内心世界,但只要他们敬业、专业,就总能使我们感觉到可信、可靠、可敬。
什么是职业?职业是参与社会分工,利用专门的知识和技能,为社会创造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获取合理报酬,作为物质生活来源,并满足精神需求的工作。
《我说红烧,你说肉》写的就是消防这个职业。提到消防,很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火灾。诚然,扑救火灾是消防工作的一部分。作为消防工作的从业者来说,他们不仅仅要灭火,还有消防监督检查、重大活动安保、消防宣传等很多需要应对的工作。而他们在处理工作时,又面临着生死的考验、人性的挣扎、金钱的诱惑、家庭的纠纷等一系列问题的挑战。但当他们战胜了这些挑战,能够依然淡定地从事好自己的工作时,似乎自身也完成了命运对他们的考验,从此生命在困境中涅槃,人生也得到了升华。
《我说红烧,你说肉》这本小说集里一共有9篇小说,涉及消防这个职业的方方面面。生动地刻画了消防从业者的面貌,他们在工作和生活中面临的挑战,各种突发的状况,家属和他们之间的情感流动和转变。
这些故事又像是一个个突破口,我们不仅可以看到消防从业者的面貌,也可以通过这个突破口触摸到纷繁复杂的社会现实,有一些是刺痛的,有一些又透露出初曰春独有的诙谐和温暖。
我始终觉得回忆过去是需要勇气的,我们需要重新经受那些带给我们刺痛的经历,即使有快乐,也依然触不可及。而初曰春在即将离开消防部队之际,却鼓起勇气写下这些故事,这种创作本身便是对自己的一种挑战。
真正的小说家从不滥用技巧,而是坚定地用自己独有的原创性来令人震惊。初曰春身上便闪现着这样的特质。他足够风趣也足够细腻,他在写小说时单纯而坦率,他持之以恒的写作如果能够坚持自己的本心,坚持用自己特有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那么他笔下的世界将会为我们带来极大的震撼。
 

初曰春,山东牟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服役于公安消防部队,现任全国公安文联创作室副主任、全国公安影视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发表各类体裁文学作品300余万字,参与多部影视剧创作,作品曾获金盾文学奖、冰心散文奖等多个奖项。

霉菌滋长

孙建伟/文

1

一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透雨,像是给城市做了一次磁共振,磁共振里的城市骨骼脏腑筋脉清晰可辨。平时趴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各式各样的类疥癣物被这场雨浸泡得露出了惨相,让人觉得戾气丛生。
这是郑斯嵘在上海遇到的平生第一场见识的大雨。在他的老家,春天风沙遮日,夏天的日头像褪去了白内障一样晃在当空,从早到晚燥得烦人。面对这场透雨,他心情大好。但是,这种感觉很快因为接踵而来的湿漉漉的空气丧失殆尽。他清晰地感觉着来自身体关节发出的吱吱叫唤,血液里似有异物流窜,喉咙里憋着浑浊粘滞的痰液,一切都拧着。他忿忿然,腮帮狠狠拧成一个结,脚下的小石子就随着粘痰子弹一般飞了出去。
满大街蝼蚁一样的人们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步履匆匆,神情凝重,更多的是低头的手机族。呵呵,他也是其中一份子。背后突然捅入一阵嘈杂而热烘烘的声音。一群穿戴一律的中老年妇女,手里拿着划一的扇子,作势扭着身段。他皱皱眉,广场舞现在太风靡,这天气还他妈跳。我操,跳死这帮大妈。更令他郁闷的是每当看到这帮大妈,就会联想起同样风靡的“民族风”或者“小苹果”,在他胸腔里塞成一团乱麻。两年多来他在这座城市混着。不,也不算纯粹瞎混,看上去也蛮像样的。黑色西装内衬纯白衬衫,一根红底斜蓝条领带,他的职业装束。每天上班前下班后,店长站在店门外的空地上两次训话,还让他们喊口号,给自己打气,据说是从国外学来的。但这一年来,业绩仍然随着有气无力的口号一路下滑。没办法,房市越来越不景气了。
晚上回到三林镇那个没有门牌号的租赁房里,迎面一股闷湿的霉味,好像潜伏已久的密探,在连续二周的黄梅之后,终于显出原形。如果有台抽湿机,一定能从潮乎乎的气息里打出一桶水来。郑斯嵘把助动车搁在桌边,把自己垂直放倒,头部准确地粘在腆着发油的枕头上。眼睛盯着对面的墙,那里有蚊子的残骸和它们细小的血渍,顶上墙角铺陈着蜘蛛的肮脏行迹,还有这些天刚刚探头探脑的霉点。他闭上眼,不想睁开,感觉自己的心情像这黄梅天一样正在发霉。黄梅天对他来说是个新概念。过去一年的这个时段,本地人叫它干黄梅,不透气,还高温,有点干蒸的意思,却又不是真正的伏天,气温高,偶见蓝天和小微级别的风。今年的黄梅来得迟缓,气象台给出了“入梅”定论后第一周天天有雨。有人发帖子列出从“入梅”到“出梅”的三周多时间里,那个云标记天天哭丧着脸。但气象台义正辞严责无旁贷地为自己的地盘正名。气象台这样的机构看似不起眼,其实很厉害。建设美丽国土,重现绿水青山,都需要它“管天管地管空气”,管的就是“老天爷”的事。可每天一场暴雨或者小雨,说明人家不服管,就跟你气象台闹别扭对着干,让你背上“瞎扯淡”的黑锅。恰似郑斯嵘此刻发霉的心情。
老板也曾鏖战商场,可惜鏖战至今打回了原形,还是小老板。不过老板喜欢装逼,还一套一套的:兄弟们好好干,今天你替人家买房卖房,明天就给自己买房。把自己当客户的孙子,你就能所向无敌。是不是,回答我。大家哈哈一笑,应声寥落。老板大声说,回答我。大家清清嗓子,齐声高颂:所向无敌。所向无敌。所向无敌。老板笑了,扯着嗓子回应,这才是我的兄弟。这时候他感到通体舒畅,当年鏖战时积下的郁闷得到了排解。老板就是在这样的排解中开始每一天。大家心里发笑,谁是你兄弟,要不是几个臭钱,早就不在这儿当孙子了。老板来劲的时候喜欢闲扯,一口东北话简直能说出天地玄黄来。大家说,老板您不去参加“笑傲江湖”真是可惜了。问题是,老板永远是说得比做得好,业绩不好的时候说要共渡难关,业绩好了说要居安思危。反正就没一个好。可眼见着老板自己把桑塔纳换成了奥迪,租赁房换成了大平层。所以不断有人离开,郑斯嵘也动了心思。
手机咋咋呼呼唱起了时尚滥调。郑斯嵘睃一眼号码,心里更烦。这几天房东连续催,一个破房子,几百块房租,还特么催催催。不接。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来,声音越来越响。他懒洋洋地说敲什么敲,谁呀?外面继续以敲门回应,声音更响。他心里刚转了个圈,一边的窗被推开了。这窗户本来就特么坏的。他心里骂了一句。一个男人的头伸进来,“小赤佬,我是房东。”嘿,还找上门来了。躲是躲不过去了。房东叫柳阿四,一口本地普通话音韵不分,不伦不类,“不开门,还要我跳窗啊。”郑斯嵘不应声。柳阿四提高了嗓门,“装夜壶蛋是伐,覅怪我不客气噢。”郑斯嵘犟不过,起床开门。柳阿四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人,站在精瘦的柳阿四身后,好像一座山。柳阿四声音却浑厚,郑斯嵘有种错觉,好像声音不是从这具精瘦的皮囊里发出来的,“覅我多讲了好伐。”郑斯嵘低着头闷闷地说,“再等两天好不好?”柳阿四反问,“你说好不好?你自己说说,我等了多少天了。三个多月了,够耐心了吧。否则我也没空这么晚来找你。”郑斯嵘说,“我今天交给你了,生活费都困难了。”柳阿四冷笑,“就知道哭穷,你好坏也穿一身西装,蛮像样的。如果连生活费都成问题,还借什么房子。告诉你,哭穷没用的。我利息还没跟你算呢。我今天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达到目的,否则你就给我出这个门。”郑斯嵘保持沉默。柳阿四身后的那座山移到他跟前,摸了一下他的脑袋,闷声闷气地说,“准备继续装下去吗?一个男人,要负责任。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再给你十分钟考虑。”郑斯嵘抬起头来,对柳阿四说,“你这个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柳阿四又嘿嘿笑,“好房子你租得起吗?我还有一套在市中心,三居室,你想租吗?还想跟我讨价还价。”郑斯嵘突然弹簧一样蹦起来,把衣服裤子所有的内袋全部翻出来,掏出所有纸币硬币,对柳阿四说,“拿去,全拿去。就这些了。”柳阿四眼睛弹了出来,“跟我耍无赖啊。你以为是旧社会啊。十年前你要是这样,我早就做掉你了。我问你,你的银行卡呢,支付宝呢?”郑斯嵘觉得自己晃了一下,一阵晕眩。那座山在他身后捏着他的脖子,除了晕,都酸到骨髓里去了。郑斯嵘晃晃脑袋,柳阿四的声音变得有点遥远,“你想清楚,我来讨房租,天经地义,你就是打110也没用。如果还想住下去,现在就去取款。我等着。如果你耍滑头,我会要你好看的。”
柳阿四等了一夜,郑斯嵘没再出现。柳阿四后悔刚才说叫他出门,他要的是钱,不是要他出门。
接下来几天,柳阿四枯坐空等,恨得直想把郑斯嵘睡过的那张床劈烂。

2

机关处级官员孟维谷耐不住体制内陈规陋习的束缚,为自己的人生做了新的选择,加盟一家房产开发公司。老总是他为官时结下的人脉,专为他设了研发部经理。虽不在官场,但孟维谷的人脉继续发散着能量,做得风生水起,腰包鼓胀的速度令他始料不及。如此一来,老婆上不上班就显得无关紧要。在他的朋友圈里,专职太太就是老婆们的职业,专司伺候丈夫以及孩子的生活与教育。孟维谷三天二头在外应酬,老婆也无需多伺候,可至今还没孩子。孟维谷喜欢孩子,但结婚七年连一点希望都没让他看见过。婚姻史上著名的“七年之痒”是指夫妻双方感情出了问题,他们夫妻感情不错,却受困于这个魔咒。医生说他们俩都没问题,夫妻俩不止一次严肃认真学术研讨那样讨论过播种与结果的问题,讨论延续七年,他已接近不惑。深思熟虑之后,他们最终成了各自的前夫前妻。孟维谷后来结识了三十五岁的室内设计师钱小卉,新上海人,兼品质高雅的齐天大剩。唯一不足的是青春只留下一条很短的尾巴,稍微一甩就没了。所以新婚的孟维谷卖力耕耘,有时还突发奇想,打破夜晚和床上的时空限制,期待以更勃发更奇妙的激情创造新的生命。果然成效显著,两人高兴了好几天。
孟老爸特地摆了一桌庆贺。但非常不幸,钱小卉突然流产。跟医生讨论半天,医生给出一个结论,初孕期间性生活不当。
孟维谷当时就闪出一个词,崩溃。钱小卉不责怪丈夫,说是老公公高兴得太早了。她也兴奋过头,就动了胎气。两人讨论半天,也是无益。捐弃前嫌,重整旗鼓。第二年初,孟维谷的种子再次登陆钱小卉的子宫。这次孟老爸什么都歇搁了,接到儿子的报喜电话连多问一句都不敢,只有“嗯嗯”恭听的份,似乎他多说一句都会动了媳妇的胎气一样。可不幸再临。钱小卉突发高热,退烧的同时再次流产。然后孟维谷高热了,胡话连连,反复说自己命中无子。痊愈后,他对钱小卉说,从今天起,你就老实蹲在家里,那里都不要去。他暗自打定主意,一而再再而三,就不信弄不成。
年把过去,孟维谷一如既往耕耘勤勉,钱小卉肚子里仍没动静。孟维谷的心病又上来,带着钱小卉到处看专家门诊。不光中西医,还打起了藏医蒙医的主意。生意圈里的朋友古道热肠,说认识某某大师某某专家,皆非凡人,还有一沓新生儿照片为证。孟维谷心心念念,但钱小卉说纯粹是瞎折腾,这种事随缘,该来的总归会来。其实钱小卉对孟维谷这么做心有抵触。我嫁给你就是来生孩子的吗?没孩子又怎么样呢?两人出现了结婚以来少有的冷战。这是孟维谷始料未及的。孟维谷和前妻非因感情原因离婚,是因为孩子,更可理解为子嗣。夫妻之间对播种和结果耿耿于怀又无法释怀,孟维谷的第二次婚姻至少证明了他拥有致人怀孕的能力,他急切地要把这种能力转化为实际成果。他的精子已经不年轻了,不年轻的精子在子宫里会发生什么状况呢?它的成长会遇到什么障碍呢?钱小卉的两次败孕,让他常常处于这些问题的缠绕之中,如同当年对播种和结果的深思。不过当时是两个人共同思考,现在变成了他一个人。对他这个可贵而穷究的疑问,妻子报以嗤笑,进而又狂笑,一反前妻严谨的学术气质。钱小卉以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似乎观察一个外星生物,后来她总算说了一句,老公你真是太可爱了。弄得他哭笑不得。
可钱小卉的话丝毫没有给孟维谷带来安慰,他能做的就是频繁自慰,暂时摆脱冷战中的清寂。有次自慰时,他竟把自己想象成了一颗进入钱小卉身体的精子,昂着头,摆着尾,风度翩翩,器宇轩昂,用它过人一筹的能力挤开漫漫精路上密密麻麻的精子兄弟,一往无前,直至抵达那颗让它看上眼的美丽的卵子,紧紧相拥,双双定居在舒适的子宫里。这时他迷迷糊糊听到了呻吟声。很熟悉的呻吟声,他把卵子拥得更紧了。啊呀,卵子的力道好像比精子还要大,像箍着一个圆环,越来越紧,越来越膨胀,而后他听到了炸裂一般的轰响。他醒了。咂咂嘴。太美妙了。下体在手里还温热着,附带黏糊糊的一大摊,他觉得自己捏着无数条性命。他的嗅觉充满那些性命汗涔涔气咻咻的味道。他有点自责,还有点羞愧,担心被身旁的钱小卉捕捉到。他在黑夜中窥视着,她正安然而卧,背对着他。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一个帖子,说夫妻的睡姿可以反映两个人的亲密程度。这种姿势表示双方都给对方充分的空间,说明互相信任。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3

钱小卉虽然洒脱,但两次失败的孕育使她只能迁就听从孟维谷的安排,呆在家里。钱小卉的工作是室内设计,在各种格局的房子里穿梭是她的最爱,好像感觉这些房子都是为她而建。那个时候她灵感泉涌,有一种心灵体察的欣悦。现在面壁一个熟悉的大空间,心里空空如也。她害怕哪一天脑子像一团糨糊一样塞牢。她才不甘心当什么全职太太。
无聊透顶啊。除了工作,钱小卉没有更多的业余爱好,连闲情逸致都没有,书香音乐、猫狗花鸟都与她无缘。至于时尚女白领感兴趣的诸如游泳、瑜伽、塑身之类一概打入冷宫。其实这倒真是她和孟维谷的共同点。当初两人认识不久,孟维谷说自己无趣,钱小卉真诚应和。孟维谷心里咯了一下,他倒是想听到另一种表白。不过看得出钱小卉不是迎合,而是发自内心。对一个男人而言,无趣意味着全心投入工作,但对女人而言,就真的了无情趣了。婚后的场景真实地展示着钱小卉的无趣,她埋头设计的劲头使孟维谷常感自叹弗如。难道他是找了一个工作狂吗?忍不住想起前老婆的生活状态,太过迥异了。罢了罢了。他扯断了自己的牵丝攀藤。眼下,钱小卉试着懒床,在家的目的就是养身体,像头猪一样睡了吃吃了睡,再不然就捧着爱派看“三生三世”。那天孟维谷出差回家,突然发现钱小卉大了一圈,他认真地围着她转圈,钱小卉倒是坦然。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孟维谷一把抱住了钱小卉。手感,手感是最准确的。钱小卉两手正抓着一个龙虾,是糟的,据说是最新款的。孟维谷这一抱,让她的两只手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定格,她突然希望他的下一个动作,二个星期,算是小别,有那么点渴。但是,她忽然被放松了,两只手就不知所措了。接着听到孟维谷不满的声音,吃得真开心啊,都大了一圈了。
那你是不是想我应该小一圈?
你天天这么吃?
差不多吧。呆在家里,不吃还能干什么呢?
孟维谷讪讪,这小龙虾的名声可不怎么样。
这是糟龙虾,新开发的。好吃。
操,这也有新开发的。
这天晚上,打嗝都泛着糟龙虾味的钱小卉连续三集“三生三世”后回到卧室,孟维谷的鼾声已渐趋澎湃。孟维谷不吃小龙虾,这几天胃里充斥高蛋白高脂肪,一碗“湾仔码头”就打发了。
钱小卉老在睡眠中翻身,这些天一个人睡一张大床,翻得更加肆无忌惮,感觉像一条游在海里的鱼。咦,怎么翻不了了。
孟维谷的澎湃戛然而止,他的胳膊像一把大号三角锁那样把钱小卉的身体圈了起来。钱小卉大脑一激灵,身体深处即刻有了反应,瞬间被激活了。也许这本来是吃小龙虾的时候就该发生的事。她热烈地迎合着,孟维谷像一台精准的电脑,开机,运转,等待指令。是她的指令,他通常会等她,这让她非常享受,也非常感激。她的呻吟略显夸张,并开始发抖。孟维谷突然把钱小卉的双腿往上提了提,紧接着,两个人的大脑上了云霄。孟维谷没有进入程序结束等待关机的常态,他在黑暗中不断拨弄着钱小卉的脸,她不看他,她是夜盲。他从她的额头开始往下捋,眼睛,鼻子,嘴唇,像是把玩一件精美的器物,后来又换作嘴捋了一遍。终于翻身下来。延迟关机。
早上起来,钱小卉打开电脑,发现几个未做完的设计文案被删了。孟维谷早就出门了,一定是他干的事。钱小卉暗自哼了一声,然后打开回收站,竟被清空了。她只能把气撒在鼠标上。窗外,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泥森林隐伏于雾霾中,像美术学院学生不及格的山水画。这个想法促使她的脸部笑肌抽了一下,也许是怪异的。当年她学建筑设计学也有临摹,她总是不及格,但她很坦然。她从来认为临摹没用。罢了,今天又出不了门了,只能欣赏这种丑陋的城市山水画。
在所有进入下一个农历节气的天气预报中,最少质疑的就是出梅了。虽然大多数换季预报多是一种“追认”状态。气象台首席预报员也不使用“可能”之类的前置词,而是斩钉截铁。今天刚一宣布,明天老天就给人看颜色了,无缝对接。明晃晃的阳光就像一块硕大而雄壮的抹布,把梅雨的阴霾抹得片甲不留,同时把它伟大而热情的能量释放到城市的各个空间,连犄角旮旯都不会放过。
钱小卉出门了。她不惧阳光,因为内心的某种希冀,感觉着空气中热辣辣的气息,所以她是漫步而行,便显出一种另类的潇洒。
这天钱小卉漫步走到一家名叫“Q房”的房屋中介。这类门店星罗棋布,以前人头攒动,眼下门可罗雀。彤彤日照与门店的清冷形成极大反差。钱小卉停下脚步的原因是店门口那个巨幅广告。一个位于中环的大楼盘,价格似乎也蛮吸睛,所以有人向业务员问这问那。钱小卉不买房,她感兴趣的是人家买的房,买房就要设计。她休息后,公司基本不给她业务了,偶尔有让她出主意的也给孟维谷删掉了。
一个穿着长袖白色衬衫的男生走近她问道,“姐,你买房吗?进来坐坐吧。天太热了。”她听出来,他没以为她是本地人。
又一瞥,门店里全是清一色的着装。门外的空调外机呼呼排着热气。他一定是见她驻足的身影才出来的。她很乐意,也有点自喜,还有一点亲近感。尴尬的是她不会本地话,连一点都不会。再一想,都是来这座城市打工的,有什么呀。“哦,不进去了。哎,这个楼盘买得怎么样?”男生还是叫她姐,声音里有了更多的柔和,“这个楼盘性价比蛮高的,挂牌一星期,已经卖掉几十套了。”“真的呀?太好了。”“姐,你想买房吗?”“不,我不买房。我是做室内设计的。”“噢,姐原来是高级白领啊,不像我们这种打工的。”“都一样,我也给老板打工啊。”两个人的话题都是房子,距离迅速拉近。男生说,“姐,你有名片吗?或者给我留个手机号,这样我就可以向客户介绍你做室内设计了。”钱小卉突然改了主意,“不,我现在不做了,我觉得像你这样蛮有意思。”“姐,你嘲我吧。”男生的声音里藏着卑怯,还有一丝谄羡。钱小卉不忍心了,她肃然端起脸,满是真诚,“我说的是真的。”她接过男生递过来的名片,知道他叫郑斯嵘。就在刚才,“挂牌一星期就卖掉几十套”的话像蜜蜂蜇了她一下。她忽然想,反正现在室内设计搞不成,何不利用这段无聊的时间来炒房呢?她觉得好玩,赚不赚钱无所谓,老公做他的房产开发,她几乎没关心过。隔行如隔山,她和老公算是同一行的吗?仔细想想也不是。开发商拿到地,然后造房子,房子有了产权成为商品才进入装饰设计程序。那炒房算不算衍生产业呢。她笑了。今天出来逛对了,有事做了。离开的时候,她对男生说,“以后叫我阿姐。”他楞了一下,然后说好。对呀,上海人都这么叫。

4

这天钱小卉刚进家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掺着中药的鸡汤味。钱小卉感觉自己的胃猛抽了一下。前些日子,孟维谷对她说了秘方的事,而且很快就付诸行动了。钱小卉推脱不了,刚尝了一口,就“啊呀”一声吐了出来。孟维谷也说“啊呀”,说这是好几味名贵地道中药熬出来的,就被你吐了,可惜了可惜了。真有这么难吃吗?说着他自己尝了一口,咂咂味道说,还好啊,没你这么夸张的。钱小卉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去了卫生间漱口,还把声音弄得很响,算是抗议。孟维谷脸色很难看。那锅汤钱小卉再也没碰一勺。孟维谷实在觉得可惜,全部自己解决了。
今天钱小卉心情不错,反正无论如何灌下几口,也算给孟维谷一个面子。
孟维谷说,今天气色不错啊,去哪里了?
去看房了。
你去看房?
有什么奇怪,你做房产,我做室内设计,总归逃不出房子的。
你去看什么房子啊?孟维谷叹了一声。
在家里呆得像傻子一样,不到外面走走,都闷死了。
那也可以看看电影、演出啥的。
我对那些没兴趣,我们俩一个样,事业型的,对不对?她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她发现孟维谷的眼睛里有一丝兴奋。
钱小卉不甘心孟维谷对她看房的不屑,你知道我看房为什么?
反正你不闷就好。孟维谷情绪低落。
钱小卉又用筷子扯下一块鸡胸脯肉,放进嘴里用劲嚼着,有点向孟维谷表功的意思。孟维谷问,感觉怎么样?
还好。
你看,我说这个味道还是可以的嘛。孟维谷的兴趣明显在这里。
嗯,还可以。其实是我今天在外面转了一圈,心情好,味道就好了。
什么事让你心情好啊?
房子啊。钱小卉啃着鸡腿,又兜了回来。
我们家这么大房子你还嫌不够?
我的意思是说,你做房产,我改行炒房。你觉得怎么样?钱小卉眉飞色舞。
这我倒是没想过。孟维谷盯着钱小卉看了好久。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不认识啊?
是有点不认识,刮目相看啊。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夫妻携手?钱小卉眼睛发亮。
孟维谷兜头一盆冷水。我告诉你,炒房的时机已经过了。你看啊,土地、规费、人力资源、销售,各种成本加起来,开发商的净利率也就百分之十左右。如果你想赚钱,就别在这时候进去。
不是你让我这样的吗,要不我明天就上班去,干我的老本行?
你干老本行我算服你了。算了,随你。不过我先说丑话,发现苗头不对,立即掉头。
你要帮我一起炒的呀。她学着本地女人的样子拖了个长音。
内部拿房,然后给中介。孟维谷嚼得腮帮鼓鼓的。
这个你懂的。钱小卉连喝了几口汤。
想得美。就算给你过过瘾。这可是违规操作。
什么违规不违规,别拿这个来吓我。你们开发商哪个不违规?钱小卉加重了语气,告诉你,我这是炒心情。心情好了,对怀孕好。哐当一声,就像扔下一柄尚方宝剑。
孟维谷除了认账,别无他选。他指了指砂锅,说,心情大好,多吃点啊。
钱小卉自己都不相信,不知不觉地,一锅汤就全解决了。
孟维谷满意地看着她的战果,其实更是他的。他站起来走到钱小卉身边,俯身亲了她一下,说连吃三天,检验一下效果。
钱小卉头一摆,三天就够啦?人家不是说中药要慢慢调理吗?
孟维谷有点欣喜,那你愿意吃多长时间?
钱小卉脱口而出,吃到不愿意吃为止。
真的呀,太好了。
也许我明天就不愿意了呢。
孟维谷不发声了。
钱小卉无需回头都能感受到孟维谷的不快。放心吧,我不会这么残忍的。而且我随时欢迎你来检验。
孟维谷不再搭腔,一个人默默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机。广告。他也不调台,几分钟后,关机,起身。进了卧室。

5

昨晚的“检验”如轻尘拂过,感觉孟维谷心不在焉,一定是自己的言辞搞坏了他的情绪。钱小卉知道孟维谷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可她对他的敏感一向不太在乎。她还知道在炒房的事情上孟维谷是在应付她。但她不管这么多。穿行在房产中介,那个事业型的室内装饰设女计师好像跟她隔了几个世纪。她拿出郑斯嵘的名片,拨通了他的手机号。
手机里的郑斯嵘喜出望外,一口一个阿姐,他很快就叫顺了。这几天我又卖出两套。钱小卉好像比他还兴奋,大声呼应着,真的呀,那你又赚了不少吧。郑斯嵘的情绪突然低落了,说老板太抠门,能赚多少。钱小卉也只能说,是这样啊。不过,卖出总归比卖不出好吧。这样,明天你到外滩星巴克,我请你喝咖啡。
真的呀阿姐,你不是拿我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我想跟你说件事。
哦,是这样的呀。那好。明天见。
星巴克不稀奇,外滩星巴克对郑斯嵘还有点稀奇。平时走过路过,总感觉保安的眼睛正警惕地盯着他,现在他进门的时候就有了趾高气扬的意思。这个阿姐一定是有点钱的。他听说过上海富太太养小狼狗的故事,不过他不是小狼狗,他是置业顾问,他凭他的业绩吃饭。想出这个头衔的人真他妈聪明,可比直白的销售代表有水准多了。他也不是刷脸的小鲜肉,他很少在镜子里看自己,因为那几颗穹窿状凸起的青春痘残骸使他十分不屑。他的强项是一张嘴,承袭了母亲的基因。在客户面前,他措辞得当,口若悬河,人家即使不出手,也是一种愉快的看房体验。所以到“Q房”以来,他微信群里的几个房产商都点名要他参加“金九银十”,为自家的房子站台。果然常有斩获。这位萍水相逢的太太究竟要做什么呢?不会把他当合伙人吧。
钱小卉以微小的幅度转着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向郑斯嵘解释着合伙与合作的区别,特地声明他们今天讨论的是后者。她说合伙的硬指标太多,合作就轻松多了。成了一起分享,败了各自收拾残局,然后就各归各不搭界了。
做事嘛,当然要做轻松的,你说对不对?咖啡香缭绕着钱小卉的口腔,她的话粘着一股淡淡的涩。
阿姐,你说得对。轻松有啥不好,否则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嘛。
我知道你很用功,也很成功。你们“Q房”说你是明星员工。
啥明星呀,阿姐是抬举我,我就是一个打工的,还要被抠门的老板盘剥。
弟弟,哪儿都一样。老板嘛,不盘剥怎么赚钱?所以,我就想让你自己给自己做,不要再给老板死卖命。
阿姐的意思是?
所以请你喝咖啡呀。这样啊,我负责提供房源,你去炒,成了,二八开,你二我八。怎么样?见郑斯嵘沉默着,钱小卉继续说道,我喜欢实话实说,这本来就是你的强项,区别在于你为老板干,拿到的恐怕只有区区的百分之几吧。而且我提供的房源性价比高,成交可能性更大。你自己算算这笔账吧。
好吧,我听阿姐的。阿姐看得起我,才挑我发财。郑斯嵘谦卑地说着,钱小卉很高兴,说我知道你是聪明人。只要我们合作愉快,我一定会照顾你的。
郑斯嵘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点苦,但没说。钱小卉眼角一扫,说,忘了放糖了吧。来,我给你夹一块。
不,阿姐,我喝咖啡不放糖的,带点苦味有回味啊。
呦,看不出啊,水平还蛮高的。
阿姐,你又嘲我。
两人一来一去,就显得热络了,好像熟悉多年的朋友,又像多年不见的姐弟俩。钱小卉对自己的拿捏颇感满意。郑斯嵘用勺子缓缓搅动咖啡,像搅着自己的人生。忽然他的手一抖,咖啡在杯子里跳了跳,绽出一股褐色的花朵。郑斯嵘自嘲地摇了摇头,干脆拿出勺子,仰起脖子把咖啡全都倒了进去。
钱小卉不动声色地看着,想这小男人还蛮有性格的。
坐在星巴克看亮灿灿明晃晃开阔敞大的外滩,太阳公公打了鸡血,通红着一张脸,对着大地哈哈大笑。郑斯嵘的汗没停止过,他一直处于不安和疑惑的交错之中,在氟利昂制造的冷空气中,毛孔不间断的开阖很快就使他的皮肤变得粘滞疙瘩,痒,又不能挠。刚才一路过来的美好心情丧失殆尽。呵呵,外滩星巴克,他滑稽地笑了。他掏出手机,对着喝空的咖啡杯拍了一张,连同刚才进门时的星巴克牌子,店门,发到了朋友圈。钱小卉的手机吱了一声,点开,看一眼,说,发个空杯子。有意思。郑斯嵘笑着说,阿姐说说看,什么意思?钱小卉说,什么意思只有你自己知道,何必要我说。郑斯嵘说,本来就没什么意思。喝完,留个念想,毕竟是外滩星巴克,我来过了。钱小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说,我们约好,等我们第一笔生意做成功,我再请你。郑斯嵘说,阿姐,我听你的。
皮肤越发痒了。趁着钱小卉向门外眺望的时候,他忍不住挠了一下。

6

这些天,柳阿四一直在找郑斯嵘。柳阿四在川沙的老屋被征地用于开发,农民瞬间成富翁。这样的富翁像破土的春笋,一茬一茬从地底里窜出来。他们觉得当农民真是当出头了,所以走在路上也有了趾高气扬的感觉,说话的音量比先前在田埂地头的大喊大叫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们骨子里对财富的渴望和失去的恐惧是恒定的,就像柳阿四,二万多元半年的房租像一块砖头搁在他心里。蛮有经济头脑的柳阿四早早下手买了好几套房子,浦西延中绿地、浦东陆家嘴都有他的房产,三林这样的二手房还有若干。用他的话来说,叫做大手笔要甩,癞头分(小钞票)也要赚。大小通吃。柳阿四虽然有了钱,外表一点不失农民本色。这种本色和陆家嘴千万豪宅搭起来是要让人大跌眼镜的。有一次柳阿四带着几个朋友到他居住的汤臣对面的大酒店用餐,穿着漂亮制服的门童就用可疑的眼光盯了他半天,他与门童滑稽地对视着,直到把门童的目光盯得拐弯。同行的朋友也看出来了,开怀大笑。柳阿四在门童边上的高级痰桶里很响亮地啐了一口,说,“狗眼乌珠,啥年代了,还只认衣裳不认人呢。”一个朋友说,“阿四啊,你也太搞特殊化了,跟我们这些贫困群众距离拉得这么远,弄得人家都不好判断。你是故意的吧。”柳阿四继续响亮地回答,“这是我的本色。从种田开始就这样,现在种田出了头,还这样。不就是一件衣裳嘛。你看看你,西装穿得像模像样,商标翻了袖子管外头。太不像话了。”最近柳阿四又想置换一套房子,所以一直在房地产中介转,却没有看中的。想起那个姓方的外地人,他又暗骂一句赤佬模子。初秋的风吹过,几片泛黄的树叶飘落,停在他脚下。柳阿四踩上一脚,再踮起脚尖,用劲撵烂,竟然还有一丝叶子的清香窜出来。他狠狠地想,连树叶也嘲笑我对一个赖账的租客毫无办法。
南方的热量还没释放完,暖湿气流时不时抽空撒个娇,因为南方实在太适合她的性情了。在强劲的北方寒流驱赶之前,它不知羞耻地恋着这个栈头。连温润的南方人也受够了那种濡湿和潮暖,觉得如同黄梅重现,来自北方的新居民当然更难以忍受。
郑斯嵘觉得自己的忍耐力相当坚韧,他坚韧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八年,坚韧地像家乡的老树那样刻上了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年轮,坚韧地来到这个他并不喜欢的暖湿的城市留下打拼的印痕。不管是伤痕还是光鲜,他都得忍下去。操他妈的房东太没风度了,一看就是乡下暴发户,可好汉不吃眼前亏,除了躲还能干什么呢?无处栖身,他或以整理材料之名夜宿公司,或栖身浴室,每天睡觉变成了游击。房市不景气了,他倒不太悲观,他的确是个坚韧的人。现在结识了这个看上去像有钱人的富婆,看上去还显年轻,不过跟土生土长的女人还是有区别。他想她应该比他大十来岁,这个女人真的能像她说的那样给他带来好运吗?
手机在他尖瘦的屁股后面叫了起来,打开,是钱小卉兴高采烈的声音,你快过来,我这里有一套房子。
你在哪里?
就在南方商城附近。我等你。她挂断了手机。
郑斯嵘看了下手机,然后对着它骂道,他妈的,下命令啊。
不过,还得去。也是巧了,他其实就在南方商城附近,打开APP,骑上小黄车,屁股那里又震了一下,掏出一看:我在万豪虹桥大酒店星巴克等你。郑斯嵘摇摇头,哼,星巴克是你娘呀。你又不是正宗上海人,装什么装。那天外滩星巴克后,他胃里泛潮,好像很饿,却吃不下,几天都不舒服。星巴克,咱就敬而远之吧。他想念老家的板城烧锅,也只能想想,咽咽口水。他的胃又抽了一下,去他妈的星巴克。
刚坐下,钱小卉就把一张房屋结构图摊在他面前,还有一杯香气浓郁但他闻着不舒的星巴克。他皱了皱眉头。这个二手房的内部结构不咋样,一看就知道是十多年前的房子。钱小卉似乎也知道这是个缺点,说,结构是差了点,但毕竟也算学区房。你觉得呢?
钱小卉没想到郑斯嵘说这房子还不错。
郑斯嵘要给钱小卉一种不同与众的信任,运筹帷幄,不在话下的那种感觉。果然钱小卉喜形于色了。
郑斯嵘说,要看谁去做了。就像一个大厨,面对他的食材,怎么下手,各有各的套路。
真是名不虚传的明星员工,我没看错人。来,喝咖啡。钱小卉从刚才的欣喜中还转过来,也许真是一套好房子呢,比它结构差的还多得是呢
不过,这种活儿干起来跟下家谈价码也吃力一点。郑斯嵘没喝。
钱小卉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说跟下家谈价码,还不如说跟她谈价钱呢。这家伙长得像个猴子,精瘦,脑子也精。不过这正是做中介的资质啊。但他们是第一次,第一次就要讲规矩,不能松口。所以她像没听见一样对他说,你喝咖啡啊,不喜欢啊,吃块蛋糕吧。
郑斯嵘想,这女人真能装。罢了,既然人家不接招,我也不强求。等这第一单搞定,再谈条件也不迟。这房子是不咋样,但比起他手里一堆烂房子还算可以,至少地段拿得出手。

7

四十二度高温的周末下午。钱小卉说我懒得出门,要不你到我家来吧。声音也是懒的。
这是郑斯嵘没想到的。
郑斯嵘进入过各种类型的住宅小区,但这个位于市区中心绿地附近的高档小区,确是让他费了点周折。连门卫的装束也与众不同。
站在家门口的钱小卉连头发都懒得梳理,超短裙,还赤着脚。一副不把郑斯嵘当外人的样子。
郑斯嵘觉得有点晃眼,钱小卉觉察到了,说在自己家里,就不装了。说完就背转身朝屋里走去,郑斯嵘只得跟着她。他想也许她对我并不设防,是我自己想多了。这一想,一身臭汗立刻锁住了。
坐定后,钱小卉指了指茶几上的茶具对郑斯嵘说,要喝茶自己倒。下巴又朝厨房那边呶了呶,西瓜在冰箱里,你自己随意。
郑斯嵘不动,说阿姐,虹桥路房子出手了。
钱小卉很平静。我知道学区房是最好卖的。是不是我们原来定的价?
郑斯嵘不语。
喔呦,还摆噱头啊。钱小卉突然说了句不太纯真的上海话。
又加了五百。
这下钱小卉有点吃惊了,真的呀?
阿姐,你不是说好卖吗?所以我就朝好卖的路子走呀。
手机在沙发另一头发出微信的响声,钱小卉斜转过身去接,裙子跟着掀了过去,臀部就失守了半壁,丝质内裤里的臀沟若隐若现。片刻翻转过来,看着目光有点呆滞的郑斯嵘,她拉了拉裙摆。
郑斯嵘感觉喉咙里堵塞着,两手紧紧扣在一起,按在胸前,像是筑起一道关口,否则他的心就会蹦跃而出。他有过半年不到的恋爱史,像一场断断续续的感冒时好时坏地揉搓着他的脑袋和心脏。那个来自老家的女人看上去弱不禁风啥都不懂,两人很快对上了眼,哪知道根本不是他的菜。剧情反转,他逃不掉甩不得却被牵。在床上的进攻也演变成了防御,后来又从消极防御过渡到主动防御。他想不明白,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怎么蕴藏着如此雄厚的欲望力量,她对自己生理需求的执行力强大得可怕,她在床上不知疲倦的行动主义让他怯阵。有一次他正跟一个客户谈生意,她突然来电要求他火速赶到,说有急事。他不太情愿地放弃了一个马上就要谈好的客户,赶到她的租赁小屋。她嘤嘤地说,老公我想你了,你几天没来了。他想就昨天没见面,你他妈想弄死我呀。所以他骂了一句骚屄。没想她接口说,对了,我就是骚,你吃不消啦。吃不消就滚,一点都不像男人。他知道她是故意激他,想起自己刚刚跑掉的一笔生意,心里就齁嘶。这个词是他的同事,一个在店里坐镇的上海老阿姨经常说的话。天气齁嘶,人齁嘶,什么都齁嘶。他问老阿姨,齁嘶是啥意思,老阿姨想了一会儿说,就是吞不下去吐不出来的意思。真他妈太对了。老子偏不上你的套。他盯着她鼻子上的雀斑说,我不是男人,你也不是女人。这就是你的急事啊。我没空,我要去做生意了。然后摔门就走,把她的干嚎夹在了门缝里。
一段不明不白的感情纠葛终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叹号猝死了。
郑斯嵘觉得不可能和对面这个女人发生纠葛,更不用说感情纠葛,他们是合作关系,可当下入目的是一具活色生香的身体,一具裸露着若干肌肤的身体,肉色怡人,饱满丰润。他想起了一个词,叫做秀色可餐。创造这个成语的人真厉害,秀色真是可以当饭吃的。他现在就连茶和西瓜为何物都抛在脑后了。
钱小卉站起身来,说去给他拿西瓜。看她的后面,郑斯嵘是坦荡的。由于她的臀部稍嫌肥硕,短裙下摆就有了两弯月牙形的肉色。郑斯嵘心旌摇荡,双手又刻意地紧扣了一下,似乎要把这两片情欲滴露的肉从脑袋里挤出去。钱小卉拿来一块冰西瓜,走近他说,这次我多给你加一个点。郑斯嵘如梦醒一般,哦,谢谢阿姐,谢谢阿姐。
钱小卉再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倒在酒杯中微微晃着,郑斯嵘对红酒的味道完全懵懂,只觉得她拿酒杯的样子真好看。
来一杯?钱小卉对他挑了一下眉毛。
郑斯嵘暗暗叫苦。他只喜欢白酒,也只知道白酒,这女人是存心来跟他作对的吗,但此刻他只能说好。钱小卉知道郑斯嵘不喜欢红酒,还知道他不喜欢咖啡,他越是不喜欢,就越是要他学。让他听她的,就从改变他的嗜好开始。包括她现在的样子,让他看得碰不得。她自信控制得住这块小鲜肉。
两人就开始喝红酒,钱小卉喝得舒展而从容,根本不用佐酒之物,脸色一如既往地平和,郑斯嵘的口腔味觉酸涩。后来似乎出于同情,钱小卉在冰箱里翻出来一包久藏的牛肉干。郑斯嵘一把抓过来就往嘴里塞。钱小卉看着他这个样子,笑了。
郑斯嵘也笑了,是含着牛肉干滋味的笑,开始是含蓄的,后来逐渐放肆,借着狠劲嚼烂的牛肉,发泄愤懑。钱小卉跟着大笑,笑得花枝乱颤,鸟语花香。她举着手里的酒杯,浑身扭动起来,尽管离题万里,毫无章法。郑斯嵘看着钱小卉前后乱动的肉体。对,他的视线里只有以前胸后臀为主干的凸出部位,所以他看到的就是肉体,是否包裹着一层衣服无关紧要。
他突然觉得这酒喝得越来越有感觉了,这他妈涩涩酸酸的还真是有滋有味。他主动为自己续杯了。钱小卉扭着向他翘起大
拇指,笑得更加酣畅。郑斯嵘也跟着扭起来,越来越靠近钱小卉,钱小卉能嗅到他口腔里成分复杂的味道,积淀经久的烟味,游移徘徊的红酒味,含着口水的牛肉味,也许带着些嚎味,还携着顽固的口臭味。这样的口腔味觉一定是不和谐的。
所以她清醒而刻意地与他保持着须臾的距离。俗话说酒兴助酒胆,但我要他灭就灭。她哈哈笑着,笑着,忽然拿起酒杯往他的头上慢慢浇下去,浇下去。他的扭动戛然而止,一屁股坐在地上,听见钱小卉在说:
好玩吧,你说好玩吧。太好玩了。以后,你想来就来,高兴或者不高兴的时候,都可以来。阿姐我罩着你。
郑斯嵘很想啐她,你罩着我,太他妈好玩了。他眯着眼,捋了一把汨汨淌下来的红酒,把将要发泄出来的愤懑强制收容进心里,心房马上就有了反应,抽搐了几下。钱小卉蹲下来,看着郑斯嵘被酒色洇红的脸,说,别想太多,阿姐不会亏待你的。

8

孟维谷一进门,就见钱小卉趴在电脑上,根本没觉察到他。他故意把行李箱在地上墩了一记,钱小卉才回过头来,“噢,你回来啦。”然后继续盯着电脑,目光如梭。孟维谷出差一个月来,两人也就是数得着的几次微信。他走进卧室,和衣而躺。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钱小卉的声音,“五套房子全部搞定,你知道赚了多少?”他无心搭理,给了她一个背影,“我不感兴趣。”她隔着他的裤子门襟拨弄他,“嗨,这个感兴趣吗,坏掉啦。”他弹簧一般支起身体,把她压在身下,“马上让你知道坏没坏。”很快孟维谷觉得有点吃力,后来凭惯性完了事。他看得出来,钱小卉没有尽兴。
炒房及其收益并没有给钱小卉带来预期的愉悦,孟维谷对她不热不冷,她对他也是不冷不热,他们的关系像秋风中的树叶,看上去摇曳生姿,却隐着枯黄的败象。
再次见到郑斯嵘的时候,钱小卉立刻蹦出一个网络热词,亮瞎了。他的两鬓以上和后脑勺一半刨得生青,覆着厚厚的顶盖齐齐向后梳去,活像戴胜鸟的冠羽。外加一套黑丝绒西装。钱小卉说,找到新工作了,还是去拍电影?郑斯嵘答非所问,说这发型很烦,早上要用发胶打理半天,否则出不了门。发型师是我朋友,刚开店,拿我做广告。切。说着他拿出一瓶酒给钱小卉看,打开酒瓶的时候,钱小卉的鼻腔猝不及防地接纳了一次袭击,闻着就要醉了。郑斯嵘说我回了趟老家,带了两瓶板城烧锅,请你尝尝。他把小酒杯端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就一干而尽了。郑斯嵘说阿姐太爽气了。钱小卉摒着,好久才张开嘴,用手搧着,哈着气说,就请我吃这个?郑斯嵘说是啊,你请我星巴克法国红酒,我只能请这个,来而不往非礼也。边打开冰箱说这房间还不错吧,房东出国了,叫我帮他看着,等下家来看房子。我就拎着两瓶酒进门,啥都有了。你看,冷冻箱里还有不少存货,正好给我们喝酒。阿姐看看,有什么拿手菜可做的。钱小卉瞥他一眼,原来你是叫我来做饭的。郑斯嵘说,还有正经事。边吃边聊嘛。
钱小卉本来想拒绝,但郑斯嵘眼神里的期许激活了她内心的主妇定义。再不会做,把它们弄熟,加点这样那样的佐料,就算开天辟地吧。郑斯嵘也不挑,说反正吃进肚里,无所谓。小时候有这点东西,我老爸喝烧锅还不得笑死。
郑斯嵘想,几单生意做下来,尤其是内部一手房,真是赚了不少,但钱小卉总是那么抠,他要是主动退出,就更便宜她了。
喝得醺了,谁是谁的菜就混沌了。
真醺的钱小卉被微醺的郑斯嵘拉着,醉醺醺地跟着走。到墙角处,他突然把她按住,呼哧呼哧喷着酒气,然后抱着她的头用劲吻她。她立即成了一只被酒缸封堵的容器,好不容易把热烘烘的塞子掰掉,但塞子很顽强,卯足了劲再度封堵。她的气流被压制住,突然炸裂一般从他的腋下拱出来,但他不放弃,以更大的蛮力抱起了她。他紧紧压着她的手腕,像是基督受难的钉子。她在他的酒气熏蒸下软塔塔昏昏然,他腾出一只手扯下了她的裙子,发狠地撞击她。她渐渐松弛下来,甚至迎合着,他突然觉得好嘲讽,所以撞击得更猛烈,他要把她的呻吟碾碎。他溃泄的时候,她听到了自己身体里的翻江倒海。
静谧得可怕。更可怕的是,他再次坐在地上,叼起一支烟,却掩盖不了悄然潜回的沮丧。本来想借着酒劲与她谈重新订约,想不到被突如其来的蛮横和欲望吞噬得一干二净。
钱小卉窝在散发着霉味的沙发里,伸手正好够到郑斯嵘的头,她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抚弄着他被凶狠弄乱的头发。这样俯视,他真的像一只鸟。
过了些时间,郑斯嵘听到了关门声。轻轻地。
钱小卉会怎么做,这是郑斯嵘在后来一段时间里思考最多的问题。
但她什么都没做,见面或者不见面,他们的生意照常进行。而且,就在这间简陋的小屋里,他们互相享受着来自对方身体的欢愉,并形成了高度默契,就像找到了维系他们关系的新的增长点。他们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好像一谈到别的什么就会坏了气氛,尤其是生意之类的事情。
郑斯嵘觉得自己快崩溃了,没想到这就是他冲动的后续。钱小卉就能这样摆布他,而他一点机会都没有。
那天房东来了个短信,说这两天下家就要来看房,让他候着。
郑斯嵘看着窗外,天气阴沉沉灰蒙蒙湿漉漉的,又是黄梅天了。真他妈难熬。心里骂了一句,把一瓶没喝完的可乐倒进马桶,然后狠狠地捏着熟料瓶,再扔在地上踩扁。
他决定了,离开这间小屋之前,一定要向她摊牌。他要告诉她,他得到的与他付出的太不成比例了,他该得到他该得的。即使他退出,也必须有个了断。
傍晚,钱小卉来了,穿得十分淑女。上午郑斯嵘在电话里告诉她,明天下家就要来看房子了,我们应该在这里纪念一下。她楞了一下问他纪念什么,他笑着说你懂的。她应声道看不出你还有这一套。他说那不是你喜欢的吗?她回答我喜欢。嘿嘿。
他们照例缱绻,无需前奏,两个人都惊讶怎么可以如此交融。如果不是生意,那该多好。完事后,郑斯嵘才注意到钱小卉的穿着,说看你这一身还有点不习惯,风格大变呀。
这本来就是我的风格呀。
好吧,至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阿姐,我,有件事……
嘿嘿,今天不光是为了纪念吧。连这事你都敢做,还有什么不敢对我说的。
郑斯嵘鼓了鼓咬合肌,字说得有点抖豁,像是用牙齿一个一个切出来的:我们的合同要重新谈一谈。
钱小卉叹了一口气:你终于说出来了,怎么才能使你满意呢?
难道你觉得我一直很满意?
那你想要多少?
至少也得……四六吧。他讨厌自己竟然如此扭捏,一点不具有设想中的决断。
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你说这可能吗?
她嘲讽的口吻把他激出了一头汗,他一再鼓励自己要与她平等地讨价还价,但藏在内心的怯懦像胃酸一样泛上来。他恨自己为什么离开了她的肉体就失去了魂魄。他扯了扯黑色职业装领带,然后一把扯下来:阿姐,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已经辞职了。这房屋中介我他妈干够了。我需要一笔钱,我要回老家了。如果你不愿意重新谈,那我退出,咱们也得一次性作个了断吧。
退出是你提前终止合同,你要承担义务的。还说什么了断。
阿姐,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你想让我怎么想?
做人不能这么不讲理吧。
我怎么不讲理了,合同还大不过理吗?当初你不同意,不要签字啊。就是到法院去,我也是对的。
那你的意思是没法谈了是吧。
本来就没什么可谈的呀。啊,你想……干,嘛?想干……嘛?想……干……
小屋又一次归于静谧。
长得可怕的静谧。
然后,他把手里的打火机玩得“啪嗒啪嗒”响,在静谧的空间竟十分刺耳,他也算老枪,现在更渴望烟叶和它燃烧后的味道,当他一把攥住裤袋里的那包烟时,就一阵沮丧,是一个空壳。他狠狠地把它揉成一团,拿出来,点燃了,竟然还隐着一丝烟味。他贪婪地吸着,但明明有血腥味窜入鼻孔。他神经质地奔向卫生间,看着这个血泊中的女人,她竟然穿得这么淑女,这么淑女的女人这么玩我,真他妈以为可以玩我于股掌之间啊。现在这紧闭眼睛的样子才淑女呢,说实话,这女人长得还算不错,干的时候也够骚,比前女友好多了。他突然觉得有一股气在下面蓬勃起来,不,这不行。这不行。可是越想不行却越是蓬勃。没办法了。他狠狠地掏出来,对着闭眼的淑女肆意狂撸,有点跟自己较劲的意思。然后对着她的侧脸狠狠地射了。他似乎看到她对他笑了一下,是不屑的笑。所以他更猛烈地撸着,但显然已经弹尽粮绝。灵魂出窍一般,全部空了,回过神来的时候,他闻到了焦毛气。裤子拉链敞着冲出卫生间,那个烟壳子燃起来的火蔓到了那只避孕套。他忽然起了一个念头,看着那一簇小火邪恶地笑。他再次走进不大的卫生间,对着只能照出半边脸的小镜子拢了拢头发,又对着女人歪了歪嘴。
关上所有窗户,迅速开门,关门。门锁逆向转了完整两圈。离去。他决定赌一把。他好像听说过,隔绝空气就可以阻燃,还可以制造一个窒息致死的现场。

9

柳阿四的手机从上午到下午打了好几次,都说对方已关机。柳阿四又怒了。这间小屋是他挑了好几家选中的,可房东出国了,让他找中介。柳阿四各种忙,一直没空,今天上午取消了一个预约,临时想来看房,中介却不回应了。柳阿四嘴里哼哼着“操你娘的”,点烟,手机“叮”响了一记,他吸了一口,喷出来,烟雾里的微信说:刚刚,震柏里一户居民家中失火,消防队已赶到现场。接着是一段视频。柳阿四看着,感觉眼睛也要弹出来,震柏里,不就是自己看中的那个小房子的弄堂吗?哪家着火。中介关机,会不会正好是我……应该不会吧。出租房子人家不付帐,买房子再碰到这种屌事。册那,霉到根的事体不会一道寻上我吧。心里总归勿落开(没着落)。长长的一段烟蒂快烫着手了,柳阿四弹皮弓一样弹开,踩上一脚。去看看不就清爽了。
柳阿四做人家,骑着小黄车出来,再骑小黄车过去。反正一个人独来独往,用不着装。到那里看不见消防车,烟雾还从弄堂里飘出来,看样子火已扑灭了。弄口拉着警察的警戒线。柳阿四想,不是失火吗,哪能警察来了,死人啦。他停好小黄车,想挤进去看看,站在警戒线一边的保安跑过来制止了他。他问,里厢做啥啦,死人还是失窃啦?保安赖洋洋地说,管侬啥事体,走开点。柳阿四说,当然管我事体,我还要到里厢去看是啥人家着火。保安突然喉咙响起来,你眼睛瞎呀,没有看见警察拉线啊。走走走。柳阿四也扯起了嗓门,侬只戆棺材,上海闲话讲勿来么就勿讲,想冒充上海人啊。柳阿四中气足,星星点点的唾沫射到保安脸上,终究还是进不了弄堂。手机又“叮”了一记,柳阿四点开,这条微信弹眼落睛了:震柏里失火房屋里竟发现这个!!!柳阿四打开视频,似乎是一堆模糊不清的东西,横看竖看还看不出是什么,好像是个人。啊……柳阿四忽然感觉手机烫了起来。册那,真死人啦。触霉头啊,不管是不是他看中的房屋,这条弄堂是跑勿脱了,我哪能运道介好。
刑侦支队现场勘查报告称,被害人系女性,尸体皮肤层组织凝固型坏死,痂皮形成。周围组织充血,下肢呈半炭化状,四肢屈肌缩短,关节屈曲。随身衣服部分已与表皮粘连。双手反绑于后背腰际,反绑物疑似领带状物(火烧后模糊)。右侧头面部和颈部见多处开放状创口……
小屋瞬间成为线上线下的关注热点。
尽管侦查处于高度保密之中,公开报道也延迟发布,但挡不住人们对一个女被害人和现场泄露画面盎然的兴致。面容姣好的女白领,已有身孕,层层深入探幽,“人肉”的厉害超乎想象。探到了她的设计师职业,接着是她的丈夫孟先生,前某市级机关处级官员,他现在的公司及其关系网,甚至规土局某副局长。而后又有新发现,孟先生与该副局关系密切,利用资源大肆敛财……
警察询问过孟维谷多次,问到是否知道钱小卉怀孕时他一直紧闭着的眼睛才忽闪一下,给出的却是模棱两可的回答。警察十分诧异他不冷不热的应对。孟维谷说的最多的是要求警方干预一下网上持续不断的人肉,表示这是施加给他被残害的妻子更大的残忍,也是对他的人格和名誉的侵犯。但警察听起来总觉得言不由衷。
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郑斯嵘经过一家门面窄小的电器修理铺时,电视里的气象台首席预报员颇为期待地说,明天有望出梅。
郑斯嵘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然后朝电视机方向啐了一口。还觉得不尽兴,又努力从喉咙深处收罗更多的粘性分泌物,以更浩大的气势狠狠地追加了一口。
哼哼,出梅。我赌它个“梅开二度”,上海人叫“倒黄梅”。真他妈难受,要不了几天,霉菌就光明正大堂而皇之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老子天天住在犄角旮旯的出租房,心里也都长霉了。郑斯嵘正这么想着,阳光突然开眼,一会儿就形成暴烈之势,好像是首席预报员的免费广告。郑斯嵘抬头望天,眼睛被刺得生疼,低下头来的时候,发现脚下正好有个烂苹果很不识相地看着他,他操起大脚就抡出了一个半圆。紧接着听到一个男人大喊,你作死啊。他拔脚斜穿马路狂奔起来。
气咻咻地在一个街角处停下来,他终于想明白了这几天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他和她,都输了。这算交友不慎吗?是她自找的吧。你不是傻逼,我也不是傻屌。
但他决定不走,俗话说灯下黑,我就是不走,再赌一把。看警方怎么定性,纵火还是伪造现场,自杀还是他杀。
几天后网上一则微博称,一具半碳化女尸竟然衍生出如此丰富的信息,规土局某高官被传唤,可能牵出一串腐官……但该报道在网上仅存活了几个小时就变成了一个红色惊叹号。过了几天,又有该高官参加某城乡规划发展研究会议的报道。
郑斯嵘恰好在被删之前看到了这条微博,他不禁吃惊,又感到刺激。嘿嘿,这世道,真是他娘的无语了。遗憾的是,这条信息一点都未涉及此案的侦查进展。
其时,那根疑似领带摆在刑侦支队重案组的办公桌上。透过弥漫的烟雾看过去,它似乎正变幻着颜色,让侦查员生出各种遐思……

【作者简介】孙建伟,60年代生人,毕业于华东政法大学。出版长篇历史纪实文学《开禁:海关诉说》、长篇小说《芒刺》、纪实作品集《狂飙乍起》等。《芒刺》和中篇小说集《魔都侨影》获“上海市文化发展基金会”资助项目。作品曾获全国公安文学大奖赛二等奖等奖项。有随笔、纪实刊于《解放日报》、《新民晚报》、《人民公安报》、《啄木鸟》等。中国法学会会员、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供职于上海海关缉私局,一级警督。

夜火

胡 磅/文

小凯骑上一辆共享单车,吭哧吭哧前往约定见面的麦当劳。
单车的链条有点问题,骑几圈就要空滑一次,有点一脚踩空的样子,但链条却也不掉下来,就这样勉强骑着,身后的电动车自行车一个个不耐烦地按着喇叭打着铃铛超过。小凯停下来,路边找了根小树枝胡乱拨弄几下车链子,没折腾好,只能把车停在路边,锁上。
微信提示音嘀了一下,扣了一元钱,小凯心疼刚才上车前没有好好检查,这钱被扣得冤枉。路边有好几辆单车停着,但小凯不打算再骑了,从这里走到麦当劳脚头快一点也就一刻钟吧,时间还来得及,他决定走过去。
女孩子穿着校服,胸口印着展开白色翅膀的海鸥和某某二中的字样。小凯奇怪她这么准时,甚至比两人约好的时间还提前了,虽然这是小凯第一次和女孩子约会,在他的印象中,女孩子不都是应该姗姗来迟的那种吗?
本来以为女孩子至少迟到半小时,在这个半小时里,他可以坐在麦当劳里,静下心来把所有的环节再捋一遍,甚至于最后一次想想明白,要不要按计划行事。但第一个环节就和小凯预想的不同,他忽然慌了。
昨天他去面试工作的时候也这样。明明在他前面还有一个人排着队的,忽然那人接了个电话,走了就没再回来,小凯猝不及防直接就变成了第一个,他跟着接待员走进人事办公室的时候,几乎想拔腿溜了。面试时的情形可想而知,虽然说让他回家等通知,但小凯知道这通知是不会再来了。
你真有26岁吗?女孩的微信昵称叫妖猫,在加好友的时候,这个名字给了小凯很大的勇气和遐想。
妖猫好像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局促和稚嫩。小凯刚才这一路走来满脸是汗,都来不及擦一下就杵在了她面前。
为了证明自己的成熟,小凯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打火机,很气派地往桌上一扔,对妖猫说,去点东西吃吧,想吃什么随便点。
吃东西的时候,妖猫从双肩包里拿出几本作业,斜着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手里的笔,一边写作业一边和小凯聊天。
妖猫挺真实的。除了没有名字上的妖气,年龄和长相都和微信描述的一样:初二学生,微胖,短发素颜。这个年龄的人都有底气,如果不想着骗人,自然用不着粉饰自己;小凯当然也是有底气的,但他想着干些啥,于是不免就要粉饰一番。比如说年龄,他虚报自己26,足足比真实年龄多报了6岁多。比如说工作,他说自己是企业的办公室主任,其实昨天他刚刚去一个大酒店参加应聘,岗位是行李部服务员,比如说,他说自己的座驾是奥迪a6,其实一刻钟前他还在狼狈地和一辆坏掉的共享单车纠缠……
妖猫是小凯在微信上通过“附近的人”查找来的,他们俩手聊了好几天,还一起在线打游戏,每天都到深更半夜。学校放暑假了,妖猫比较自由,而小凯在这个城市无亲无故的,如果没有微信,他都不知道应该怎样打发时间。
我们这个算是约炮吗?妖猫翻过一页书,忽然仰起脸来问。
怎么可以这么说?小凯端起可乐,遮住自己的脸。
我其实都懂。妖猫又低头刷刷地写字。
小凯刚开始以为她也和自己一样心慌,写作业只是做做样子,但眼睛撇过去看,一道道题目写得很真,填空题选择题简答题,妖猫居然一边聊天,一边把半张考卷都做完了,这女孩子还真是有点儿妖。
你选择的这个见面地点,楼下是麦当劳,楼上就是汉庭快捷酒店。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了广告,钟点房,四小时只要80元。现在网友见面不都是做这个吗?
小凯再次举起可乐,遮住自己的脸,他觉得这个女孩子在用眼光剥他的衣服,他在她面前是一览无余的。现在他明白女孩子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妖猫了,不是指外貌,而是心思真的古怪精灵。
他故作镇定,反问道,如果像你所说的,你为什么要赴约?你不怕吗?
我不怕。妖猫咬着笔杆笑了一会儿,笔杆一下下敲起餐桌,好像老师拿粉笔敲点击黑板提示重点,说,首先,现在是大白天,到处都有探头你不可能挟持我。其次,约在麦当劳见面,只要我不去上厕所你就没机会下药蒙倒我。再有,我是未成年,如果和我干了啥不管我自愿还是被迫,你都会被重判,只要不是法盲谁都知道这个理对吧,所以你找我约炮啊,划、不、来……
所以?
所以我就是好奇,我单刀赴会,看剧情会怎样发展喽。妖猫把笔杆重新塞嘴里,一边咬一边看着小凯,转着眼珠调皮地笑。
这是一个自以为聪明、并且确实也挺聪明的女孩,如果我有一个妹妹,应该也就是这个样子的吧?小凯摇着头,一边在手机上把妖猫拉黑。
他一口气喝完可乐,站起身来说,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写作业可得认真,不能三心二意的。你要好好学习,以后出人头地,否则的话你活着就只是浪费粮食。
妖猫的确聪明,她分析的都没错。但有一点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小凯就是看中了她的未成年身份,因为和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是犯罪,是要坐牢的。
小凯就是想坐牢。

活着浪费粮食。小凯没想到那天自己会脱口而出对妖猫这么说。
这话是爸爸一直挂在嘴边的,也是爸爸对他的评价。
从初中开始,小凯就迷恋上了游戏,学习一落千丈,结果高中都没考上,勉强读了一个职校。爸爸对他失望之极,每次数落他的时候,就说他一无是处,活着只是浪费粮食。
小凯有一个哥哥,哥哥虽然比他大三岁,但既优秀又能干,各方面比他有出息三十倍三百倍都不止。这也是爸爸的原话。
爸爸早年赤手空拳一番拼搏,在深圳开实业,哥哥大学毕业之后直接进公司,半年不到就熟悉了业务,并挑起了大梁,成为爸爸的半个臂膀。打那以后,爸爸很少再数落小凯,大儿子的出类拔萃多少填补了他对小儿子的失望,小凯在爸爸眼里成了可有可无的人。没人管了之后,小凯索性经常翘课去打游戏,后来干脆被学校劝退了。妈妈想让他进自家公司里做一份差事,但爸爸说什么也不肯,他说小凯都是被妈妈宠坏的,还说他的公司里绝不养吃闲饭的人。
一气之下,小凯就离家出走了,他打算在外面混出个样子来回去让爸爸刮目相看。
临走的时候,他从爸爸卧室的抽屉里拿了3000元现金。抽屉里有好几万材料款,小凯不多不少拿3000是有道理的,因为这个春节的时候,外公外婆和舅舅一共给了他3000元压岁钱,后来都被爸爸给没收了。爸爸理由是,18岁以内可以拿压岁钱,超过18岁就必须自食其力。当时妈妈替小凯说话,说还没工作就可以拿压岁钱。爸爸把眼睛一瞪,说,他一辈子不工作,混吃等死浪费粮食,就一辈子养着他吗?!
他们家有个微信群,三代同堂,群主是小凯爸爸。爸爸在群里发了一个字:贼。便把小凯从群里踢了出去。
离家整整三个月了,漂泊在千里之外的小凯虽然省吃俭用,但在第一个月就把3000元都花完了。他想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那种穿西服戴胸牌的,到时候拍张照片发回去,好好让爸爸看看,但是没有文凭没有技能找工作远比他想象的难,没办法,山穷水尽的时候他只能去一
家饭店打工端盘子,好在妈妈一直跟小凯有联系,经常会转账发红包给他,帮助他渡过难关。
小凯,熬不下去就回家吧?妈妈说。
我很好,放心吧!小凯不想让妈妈知道自己的处境。妈妈心软嘴也软,如果知道自己每天低头哈腰端盘子、勉强维持温饱的话,她肯定会心疼,一心疼就会在爸爸面前念叨,爸爸便会把手里的烟一掐,扯着喉咙说,随他去,我才不会管他,就当没养这个儿子!
小凯经常会怀疑这个爸爸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不是亲爸爸。他周围有好几个同学也是喜欢打游戏不爱读书,甚至还有在外面打架偷东西犯浑的,可他们在家照样被好生对待,甚至因为担心他们出去闯祸,他们的父母还特别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没有哪一个爸爸像他爸爸这样,冷酷,苛刻,无情。
小凯,钱不够一定要跟妈妈说。妈妈说着,又给他微信转账了2000元。
妈,我有工作,我能挣钱养活自己。说这话时,小凯在口袋里只剩下20元晚饭钱,好在明天饭店老板就发工资了。
小凯,你一定要争气。你爸看低你,他说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只求你在外面太太平平,不要去违法犯罪给家里人丢脸。妈妈忧心忡忡地说,所以,小凯你要有出息啊,证明你自己,在你爸爸面前抬起头来。
上班,不聊了。小凯手机上点了一下,把2000元转账退回,心里恨恨地想,爸爸,你等着看吧,我要不就有出息,要不就给你抹黑,你放心,反正我会让你印象深刻,记得你这个儿子!
当天晚上,小凯花完了仅剩的20元,买了一桶方便面,又去烧烤店吃了几个烤羊肉串。饭店虽然包饭,但菜里没有几根肉丝,肚子里没有油水难受得想跳楼。
睡觉前,他在手机上玩游戏,哥哥在微信上找他,发了个红包给他。
小凯给哥哥发了个呵呵的表情,他没有去点开那只红包。白天他都退回了妈妈的2000,怎么可能稀罕哥哥最多封顶200元的红包?从小他和哥哥之间的关系就很别扭,倒不是说哥哥欺负他,而是因为哥哥的优秀,所以爸爸才会如此不待见自己,每次教训自己的时候,爸爸总是拿哥哥当励志榜样,大儿子越来越优秀,小儿子越来越颓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扯越大。曾经,小凯也发愤,想要迎头赶上,做爸爸满意的好儿子,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哥哥总是那遥不可及高高的山巅。
有一首诗,小凯记得很清楚,说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知道哥哥对自己没有敌意,并没有所谓的相煎,但在客观上,尤其在他爸爸的心里,两个儿子就是天上地下反差强烈地存在,一个是天上飞舞的龙,一个是地下打洞的鼠。小凯曾经在心里千万次埋怨哥哥,拜托,你不要那么优秀,不要那么完美,让我的日子好过一些吧!
哥哥从来听不见小凯凄苦的心声,他像一棵年轻的大树,汲取天地之所有精华,不管不顾地成长,茁壮,挺拔,高耸入云,全然没有看见在他的脚下,弟弟小凯已经枯竭成了一颗狗尾巴草……
第二天,一直到晚上打烊,老板都没像往常那样出现在饭店。小凯忍不住问,店长说老板出差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那今天不发工资了?小凯脱口而出。
店长朝他看了一眼,说晚几天有什么关系,饭店在这呢,还怕少了你那几个工资?
饭店的规矩是每天下午4点左右员工就开晚饭了,接下来的几天晚饭,小凯都吃了满满两大碗,把自己塞得饱饱的,因为他已经身无分文了,再没有钱买点心和方便面当夜宵,他必须多吃一点,才能熬得到第二天的早晨。
他找同屋的服务员大牛借钱,大牛面露难色,双手一摊,说不好意思啊兄弟,我也就剩下几张毛票,谁知道老板什么时候回来啊,要不我看看,匀一点给你?
没事没事,我让我妈给我转点钱就行了。小凯自尊心也是极强的,他制止了大牛。
这天是周末,饭店的生意特别好,小凯手脚不停一直忙到了晚上11点多,终于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肚子饿得像有千万只猫爪在里面挠。
这些日子以来,虽然离开了家离开了妈妈,但有带出来的3000块钱再加上妈妈好几次的微信转账,小凯够吃够用,并没有真正吃过苦,这个晚上,他终于尝到了弹尽粮绝的滋味。饥饿,
对于这个90后的小伙子来说实在是非常陌生。他痛恨老板在发薪水的日子玩失踪,后悔前几天拒绝了妈妈的转账和哥哥的红包,他辗转反侧,那种揪心的饥饿感和懊恼在夜里折磨着他,几近抓狂。
实在睡不着,小凯轻手轻脚地起来,出宿舍后穿过两条街,直奔菜市场那里的一个小杂货店而去……

谁呀,这么晚了?
老板,我买东西,要两箱方便面。小凯敲着杂货店的门,已经是深夜12点了。
这个杂货店很小,在菜市场租了一个非常小的门面,老板是一个瘦瘦的小老头。附近有一个小学,上学放学的时候小学生会去买零食火腿肠啥的。这个时候菜市场早关门了,小学更是没人,周边也没有居民楼,杂货店孤零零的在黑夜里。也许两箱方便面对于老板来说是一笔很有诱惑的大生意,不舍得拒绝,黑暗里,小凯只听里面悉悉嗦嗦忙乱了一阵子,终于,门吱呀一声开了。
杂货店的灯光昏暗,小凯定了定神,才低头看见高度差不多在自己腰腹部的杂货店老板。再仔细一看,原来小老头是坐在一个破旧的轮椅上。以前小凯经过这里买水,只看见小老头坐在柜台后面露出半个身子,没想到他居然是个残疾人。
说是柜台,其实就是一个非常窄小的木头柜子,上面铺了一块毛玻璃,压着2018年的年历。小凯看见那只用饼干盒子改装成的红色铁皮罐,和往常一样就放在柜子上面。现在手机微信扫码付款早已覆盖了大大小小的便利店,但这个杂货店比较多的依旧还是现金交易,也难怪,杂货店最主要的消费者是小学生,学校都不允许小学生带手机,而菜市场来来往往买菜的人们,总有一些零碎的毛票想要花掉。
其实小凯也不一定需要现金,只要敲开杂货店的门,拿一些钱或者拿一些吃的都可以,当然小老头肯定不能同意,但是瘦骨伶仃的他又能把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怎么样?就算他大喊大叫,这周围一时半会也惊动不了谁。
来的路上,小凯想得很周到,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情节是,小老头居然是个残疾人。
两个人在深夜对峙,一高一低,面面相觑。
小老头还没有完全从熟睡中醒来,他目光浑浊迟钝,仰起一张枯瘦的、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小凯。突然,他慢慢抬起胳膊,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向半空,小凯顺着他的方向抬起头——看见墙角上有一个摄像头,旁边还有一行字,此处监控,与公安110联网。
小凯定睛看了看小老头,耸耸肩笑笑,转身跑了,脚步匆匆,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小老头和妖猫一样,也自以为聪明,他以为小凯是因为看见了摄像头,才落荒而逃。其实小凯没料到他是个残疾人,是他的衰老和无助令小凯不忍下手。
至于监控和110联网,小凯还真的无所谓。
有一个张姓叔叔,曾经是小凯爸爸的发小、后来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一开始两人称兄道弟,同甘共苦共同创业,但随着企业的做强做大,两个人之间慢慢产生了一些矛盾,并不断升级,最后反目为仇分道扬镳。张叔叔的企业做得也很大,和爸爸抢地盘抢销售,竞争激烈,每次一提到他爸爸都怒火万丈,如刺梗喉。但有一次,爸爸说起张叔叔却兴奋得声音都在颤抖,原来张叔叔的独生子被指控强奸,经警察方调查取证确凿,被判刑入狱五年。张叔叔一蹶不振,人前人后都抬不起头,彻底焉了。
哈哈,老张这么能干这么要强,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输在自己儿子身上吧?这就叫报应啊!爸爸非常解恨,继而对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感慨万千,按理说,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啥都够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不停地做企业干事业,还不是为了家族颜面,为了子孙后代?如果输了子女输了后代,那就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啊!
有时候小凯觉得爸爸其实挺傻的,他不知道有一张最后的王牌捏在他小儿子手里吗?
他的小儿子最多就是读书不好爱打游戏各方面比不过大儿子,但也不是偷鸡摸狗浑身坏毛病的小混混啊,何必各种严苛各种嫌弃?如果哪天自己犯了罪,那就是被爸爸逼的,到时候他也会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一想到爸爸因此颜面丢尽痛苦不堪,小凯就觉得特别解气。
离家出走的时候,小凯曾经下定决心要出人头地,让爸爸刮目相看,让他惭愧后悔,然而,真的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自己现在连温饱都困难,眼前的问题是明天早饭就断粮了,还谈什么出人头地的理想啊?
你不仁我不义,到了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时候,小凯就打出这张王牌,自暴自弃,报复爸爸,把自己撕碎了丢在他的脚下。

初夏,大街上到处都是鲜花烂漫,温暖的阳光下,好运气似乎也向小凯走近。他居然收到了之前去面试那家酒店的试用通知。
酒店制服很神气,比饭店里油渍麻花的工作服强太多。酒店里到处都是锃亮的镜子,小凯走来走去都能看见自己年轻帅气的模样。出入酒店的人大多很有教养,他们对服务生态度和蔼文质彬彬,比之前饭店里胡吃海喝的食客们层次高很多。虽然酒店的管理严格规范,不像在饭店那么自由随意,但小凯对自己有信心。
他穿着新制服,抬起下巴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然后把这张照片更换成微信头像。他知道妈妈无时不刻地在关注自己,并且她会无时不刻地把有关小儿子的动态随时传递给丈夫。小凯要让爸爸知道,没有他自己照样过得很好。
小凯在酒店的行李部工作,两个星期来他很卖力,给宾客提取行李、迎来送往十分热情主动,还被主管表扬了好几次。
这天上午有客人退房,由于是晚上的航班,就提出把行李先寄存酒店,大大小小三个箱子,是小凯接的行李。到了下午,客人逛街回来取行李时却说丢了贵重饰品,酒店方面紧张了,把当天所有的监控录像都调出来一遍遍看,没发现问题。但客人指着小凯说,一口咬定说他们上午交行李的时候,当着小凯的面曾开箱取过东西。他们的指控很明确,意思是小凯亲眼看见他们把首饰放进了行李箱,起了歹意。上午还笑眯眯温文尔雅的客人,此刻一脸狐疑尖酸,说我这次采购的这批首饰可贵重了,足够抵得上这个小子好几年的收入。
小凯百口莫辩,好在监控显示,他把行李提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单独进入行李房。
但客人还是不依不饶。
迎合客人的意思,酒店主管提出搜身,以及搜查小凯的更衣箱。
小凯一听,怒了,冲着主管大叫,你们谁敢搜我试试看!你们这是侵权!
见主管面露难色,客人掏出手机说,既然你们解决不了,那我们只能报警了。
主管连忙拦住客人。他当然不希望身穿制服的警察到酒店来,那样会惊动酒店高管,并且给其他住客造成不必要的惊恐和猜疑,影响酒店形象。主管朝另外两个员工使了个眼色,趁小凯不备,两个员工猛地扑过来,左右包夹把小凯按倒在地。小凯拼命挣扎,嘴里发出愤怒的嘶吼,无奈他的手脚被死死摁无法动弹,像丛林法则里弱肉强食遭到围捕的小兽,绝望而愤怒,任由主管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浑身仔仔细细搜了一个遍。
就在这时,客人的女儿从随身的小包里发现了那包贵重的首饰,原来是他们记错,当时就没有放进行李箱……
小凯的手臂在扭打中伤了筋,嘴唇也肿起老高。
他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水,开始解工作服的金属纽扣。工作服上鲜艳的装饰条纹和闪闪发亮的金属纽扣,曾经那么让他骄傲,此时却灼痛双眼,他用力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给你给你,还给你!老子不干了!小凯把工作服脱下来,甩在主管跟前,双脚狠命地踩踏,就像自己刚才被践踏一样。
别这样,这个是误会……主管面露愧疚,想说什么。
你他妈的给老子闭嘴!现在手里没刀,有刀我捅死你,信不信?
小凯感觉自己要爆炸了,他一伸手指直接就点到了主管鼻子上,逼近他,他妈的死老头子
狗眼看人低,我是谁你知道吗?敢不敢想想我是谁?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我,亿万富翁的儿子,在你这里打工,就是玩儿,体验体验生活,你以为呢?
小凯终于说痛快了,他又蓄一口血水,这回昂着头直接啐到了主管的脸上。

小凯一个人走在街上,工作日的下午,街道空荡荡的。随着怒火慢慢平息,这时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和酒店结工资,等于两个星期白干。他不能回酒店讨要工资,那地方让他觉得憋屈,何况自己刚才还在主管面前撂下了那些话。
但离开酒店,今晚就没地方住了,这是个现实的问题。
妈,给点钱。小凯在微信上找妈妈。
小凯,今天是你生日啊!妈一早已经你支付宝转了钱,你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天气热了,你再买两件换季衣服啊。
打开支付宝,果然早晨就有了2000元转账,还有妈妈的附言:宝贝生日快乐!照顾好自己!
小凯眼睛一热,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下来。
妈妈告诉他,哥哥前些日子出了车祸,腿部粉碎性骨折,开刀后,住在医院康复理疗,医生说至少要三个月后才知道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妈,那哥都这样了,你看,我是不是回来呢?小凯慢吞吞地往外挤着话。
呃,这事关键还是看你爸,妈何尝不是每天都盼着你回家呀!妈妈模糊地回答。
其实,大儿子受伤之后,小凯妈妈第一时间就丈夫提出让小儿子回家帮忙,没想到,丈夫居然还是那句话,说我要那个浪费粮食的货回来干嘛?他既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告诉你,这个儿子我已经彻底放弃了。这话妈妈瞒着,没敢在微信上跟小凯说。
小凯猜到个大概,心里一沉,便也不说什么。他找个网吧,一头扎进游戏里,昏天黑地痛快淋漓。在游戏里,他是坚无不摧的勇士,浑身铠甲高大威猛,没有人欺负他,更没有人敢嫌弃他。那些讨厌的人都被他踩在脚底,他的身边簇拥着向他欢呼的人们。人群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他爸爸,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也对他顶礼膜拜、诚惶诚恐。小凯面色冷峻,他巨无霸一般行走在苍穹之下,每一脚跺下去都能让地球瑟瑟颤抖……
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色已墨黑。
小凯穿得单薄,连打了好几个冷颤。
今天是自己生日,也许好好跟爸爸说说,会有转机?小凯想,如果爸爸能接受自己回去,就算安排一个很苦的工作,他也愿意从头开始学,好好干。在出来闯荡三个月、饱尝了生活艰辛之后,他想自己一定不会让爸爸失望的。
爸,今天我生日。思想斗争许久,小凯给爸爸发微信。
生日怎么啦?想要钱吗?爸爸很直接。
其实开场白之后,小凯想说的是,爸爸,今天我过了生日,就20岁了,我长大了,知道以前错了,以后我会懂事听话的。小凯自尊心很强,这些话会让他心滴血,但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准备向爸爸低头。
但是,爸爸显然没有给他这个语境。小凯想说的话说不出来,好容易鼓起勇气走出的这几步,现在梗在半路,进也不是退也不得。懊恼。尴尬。
我知道哥哥受伤了。半天,小凯又挤出一句。
他受伤和你没有关系?你又不可能替代他!爸爸很快回道。
自取其辱啊!小凯真想狠狠抽自己一个嘴巴,怎么会蠢到低声下气给爸爸发信息?
小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丝丝凉风沁入胸腹,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爸,我知道,我各方面都不如哥哥,我让您失望了。可我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大逆不道的事情,我真不明白,我很多同学都像我这样,但是他们的父母也对他们很好啊……
笑话,你的意思是我对你不好?
作为父母把你抚养成人,已经尽到了为人父母的责任和义务,你早已满了18岁,过了今天都已经20了,你以这样行尸走肉的方式活着,还有什么资格要求父母对你怎样?微信那头,爸爸显然恼火了,他迅速切换到语音模式,给小凯发来一通长长的语音:你天资不聪明,后天又不努力,懒惰成性,所以我对你非常失望,我早已放弃你了!实话实说,我从来不指望你对家庭有什么贡献,只求你在外面管好自己,不要给我给你妈妈丢脸添麻烦我就烧高香了!
爸爸的声音很严厉,每一句话都像一记无形的重拳,把小凯努力积攒起的勇气一拳拳打光。
我知道了。小凯愣了半天,讪讪地回一句。
没想到系统提示,对方不是你的好友,需要验证。爸爸居然把他拉黑了!
王、八、蛋!王、八、蛋!憋屈了一天的小凯终于爆发了,他拿着手机在树干上猛拍,一下一下,手机立刻碎了,屏幕玻璃割破了他的手掌,但是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他的怒火越来越旺盛,燃烧了整个夜空。
好吧,就这样,我毁了你的儿子,让你丢脸!
随着怒火中烧,这个意念再次涌上心头,越来越清晰、坚决。曾经,小凯在这个边缘徘徊数次,尚存的理智让他没有跳下深渊,现在想来,他完全没有必要犹疑。主意已定,小凯站在路边等出租车。一连等了好几辆,终于等到了一辆女司机开的出租车,一开车门便坐上了副驾驶座位。
女司机并不启动,看了他一眼,说,麻烦你坐到后面去。
为什么?
有规定啊,过了点,前排只能乘坐儿童妇女和老人。像你这样的年轻小伙子深夜打车,开到半路如果把我给抢了,我能怎么着啊?也不知道自己哪儿不对劲,女司机似乎一眼就洞穿了小凯的计划。
我看上去像罪犯吗?
我没那意思。女司机居然回得非常哲理,不过,罪犯和正常人不就是一念之间吗?
好吧好吧。小凯下车,从侧面绕到后座,坐下,说了一个目的地,正是他白天还上班的那个酒店。
在他的双肩包里,有几件从酒店员工宿舍匆忙收拾的换洗衣服,小夹层里还有几盒火柴。这是酒店客房里的火柴,因为提倡环保,很多酒店都会提供这种包装精美、木质干净、尺寸超长的火柴,小凯当时看见觉得气派,清洁客房的阿姨随手就给了他几盒。
下车后,小凯围着酒店转了一圈。万籁寂静,透过落地玻璃门望去,只有前台两个服务员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值守。小凯来到酒店后面的裙楼,那里是酒店的行李房、库房和更衣室等,与前庭的气派光鲜不同,这里常年乱糟糟的堆着一些物品。
燃烧吧,把所有虚伪的光鲜漂亮一把火统统烧掉,让丑陋露出来。
小凯滑动手里的火柴,一朵火苗闪着弧线,消失了。他又划了第二根。
看见火苗在黑夜的土壤里萌发、燃烧起来的时候,报复的快乐令小凯激动得浑身颤栗。他好像看见了爸爸恼羞成怒、懊恼不已的样子,开心得想要立刻哼起歌来。
成功的企业家,这把火一定会让你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小儿子。不管他多么糟糕,他是你的作品,你敷衍潦草、不肯承认的作品。来吧,看看你的作品,它不能让你骄傲,但是真的可以让你颜面丢尽,后半辈子抬不起头……
这个晚上,酒店、包括酒店沿街几百米范围内一共有八处起火。一间堆满织物的库房火势严重,殃及二楼客房并造成了人员伤亡。
警方迅速破案,锁定了犯罪嫌疑人。
小凯没有逃跑,他非常淡定,主动把双手伸进冰冷的手铐里,说,请通知我爸爸……

后记:

很多家长望子成龙,对于孩子寄予了非常高远的期望,一旦孩子的发展不尽如人意,便恨铁不成钢,责骂、冷暴力、甚至放弃。家长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每个孩子不一样,不可能都
成功完美,尤其是青春期成长中的孩子,自尊心强,容易逆反。
年轻人成长的道路,本来就是曲折不平的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家长要有足够的耐心和方法,正面引导孩子,给他们鼓励和信心,而不是简单粗暴地把孩子推开。
一拉一推之间,人生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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